爾雅召飲，倫敦唐人街一酒樓，酒樓慣客，招呼穩妥有序，頭盤燒肉、义燒雙拼，白肉紅酒，無以尚之。

鄰枱相識的，說過除非迫不得已，絕不會踏足唐人街，更不會光顧僱用不說廣東話伙記的酒樓；搵食艱難，食得好，衞生整潔，價錢合理，如果待客有禮，說甚麼語言也許可以通融罷? 鄰枱靦覥地說，因為碰上香港新來的，想吃點心乾炒牛河，所以才上茶樓。

爾雅執業一輩子，出任不少慈善社福機構的義務法律顧問，有求必應。法律真是一門奇妙的行業，從法者的孤高和守秘，難為外人理解。就像我相識一位英國退休大法官，每年都會應聘到香港高院做一個月的暫委法官。天可憐見，大法官來自牛津法學院，普通法出色當行的執業大律師，根本不需要間關千里，退而不休為濁世法律來回奔波。除了愛妻是香港人，更愛法律。他說：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見解。普通法的精髓在於案件判辭，他的功過，只見乎於判辭的公道合法。他不幹，誰會龫得更好？

和爾雅共同為一華人長者房屋協會做了幾十年義務董事，我退隱了，他還在江湖，與人為善。時時三兩知交醉酒，絕口不談公事，只漫說人生路。爾雅和他的伴侶當年在香港樓（Hong Kong House）邂逅，各自跑了一個圈，又再緣聚在一起。香港樓曾是英國殖民地時代香港政府營運的宿舍與學生中心，位於倫敦中樞地區72 Lancaster Gate，為香港赴英留學生及中級公務員提供住宿，設有社監管理，由50年代運作至80年代中，當時多少豪英，多少柔情，可惜無人動筆，把歷史圖片、香港人的鱗爪紀錄下來，留給兒孫和歷史一個見證。

又似位於唐人街的華人社區中心，由劉錫棠博士及同道者於1979年創立。劉博士當時任教國王學院，同時亦在優詩頓中文學校擔任義務教師。到了2006年因舊址租約到期，要另覓會址絕非容易事；在唐人街地鐵站旁邊的賽馬樂園要改變用途成為賭場，其中一個發牌條件是必須要為慈善活動提供服務場地，一拍即合各取所需，華埠華人社區中心獲准免費使用3樓全層20年。

賽馬樂園於1900年建成，當年是綜合娛樂場所，內置一大玻璃水池表演水上活動，又有大笨象馬戲團演出；後來改為歌舞表演劇場，默劇大師差利卓別靈、仙樂飄飄處處聞的茱莉安德絲，星夢女神茱地嘉蘭等都曾在這裏留痕。2006年新業主花4,000萬鎊將樂園打造成為賭場。

我算不上賭徒，又習慣了波鞋牛仔褲，背著大書包，進入賭場諸多不便，很多時都只是尋人，或者因便於體驗賭場的氛圍，逡巡一下而已。是晚飯足茶餘，信步途經，問兩位守門大隻佬，揹著背囊可否內進，他隨意翻翻就說可以了，於是牛仔褲T恤的我又可以舊地重遊。

地下大堂人氣旺盛，卻沒有紛雜嘈吵混亂，荷官每人負責一枱，旁邊又有監場的看著手提電腦，最多的賭枱還是21點和輪盤。賭客大都隨身攜帶50鎊紙幣，一叠叠的兌換籌碼。紙幣一張張鋪在枱面，兌換相應籌碼；紙幣掃入箱子內，籌碼每名客人一種顏色，五光十色。近看賭21點的，連輸4、5次的就立即起身轉枱；輪盤鐵珠落定，除了買中的，其他籌碼全部掃入箱子裏面，聲音清脆俐落。

在賭徒們身後兜了個圈，也看得不大清楚，沒有遇到相識似曾相識的，從前華人玩耍的佔了一半以上洶湧，現在零落了不少。更多的人在玩著角子遊戲機，自己一個人和機器博奕，無須搭訕，左手拍，右手打，是否可以宣洩情緒減壓？

角子遊戲機五花八門，又有聲影動感，看到機上的總彩池真的竟然超過17,000鎊，和一般設在酒吧，大街遊戲機中心的最高彩池只有500鎊，簡直是不同天地。去年一位長者的老伴在家離世，協助她料理好身後事，沒有儀式的火葬，把骨灰灑在無名樹蔭下；之後收到她來電，說玩角子遊戲機贏了15,000鎊，我說真是幸運，她說全靠先夫保𧙗，讓她得到眷顧。長者也深明輸錢皆因贏錢起，換了大叠50鎊紙幣，見人便派，告無兒無女先夫之靈。

20年免租場地一瞬間今年到期，當年有人反對華人社區中心搬進賭場運作，20流年光景，反對聲音都沉寂下來。爾雅說社區中心現在只有3名董事，這幾年來努力提高儲備以作應急之用，要尋找新的有心有力義務董事為華人社區服務，難矣哉。

英國華人社區不少慈善社團成立了近半世紀，倖存的固然需要輸入新血；新血不論顏色，常誤以爲歷史悠久古老的華人社區中心都由藍血一族盤據，恥與為伍，口說融合，行動上卻是涇渭分明。

爾雅說人力有時而窮，難以填滄海；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雅同消萬古愁。

（編者按：本文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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