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太確定自己以前有沒有見過冰鉗(ice tongs)。那天我在古董市場,在一個主要出售舊廚房用具的區域,看到了幾把冰鉗。攤上掛著幾把,我拿下來一把,試著打開又把它合上。

在這一刻,歷史在我眼前閃過。在電力冷藏技術出現之前,保存肉類是一件難事。你可以用鹽醃製,在氣候適宜的地區,冬天可以把肉埋在雪裏,把肉曬乾或者熏製。你也可以用醋保存,但效果往往不盡如人意。這在人類歷史上一直是個難題。而且,這些方法並非總是奏效。要知道,腐肉是傳染病的主要來源之一。

商業製冰業的出現是一件非常棒的事情。在冬季,人們會將冰塊敲碎,放入冰庫,然後一塊一塊地搬運到家裏的冰櫃裏,讓它慢慢融化。

我幾乎可以肯定,我外婆一直把雪櫃(refrigerator)叫做冰櫃(ice box),這也是她從小就一直在用的說法。可見雪櫃出現的時間並不長。我自己的家族記憶就已經記錄了一段令人難以置信的工業進步史。

總之,冰鉗對於搬運這些用於冷藏的大塊冰塊至關重要。在城市地區,冰塊作為一種商品是出售給家庭和公寓的居民。冰塊由貨車運送,冰鉗則用於將冰塊從貨車搬到每家每戶的門口。然後,居民繼續用自己的冰鉗來搬運冰塊。

我們從這類工具的特點中看到了關鍵所在:它們使我們想做的工作更容易、更輕鬆、更實用。手動打蛋器既能將牛油打成忌廉,也能將雞蛋打成糊狀用於烹飪或煎蛋,都是如此。開罐器、馬鈴薯泥壓碎器、糕點攪拌器、冰錐、堅果研磨器和咖啡研磨器等等,莫不如此。

在農場裏我們也能看到這些。參觀位於康涅狄格州的埃里克·斯隆工具博物館(Eric Sloane Museum of tools),我們就能了解一切。這些工具並非偷懶的藉口,而是提高工作效率的實用工具。洗衣也是如此。用搓衣板比在石頭捶打衣服好太多了。滾筒式脫水機可以快速甩乾衣物,方便晾晒。家用爐灶讓人們可以在室內烹飪,而無需冒著雪去室外的磚爐上做飯。

結果就是可以做更多工作了,效率也更高了。

不知為何,這些舊工具喚起了我對幾代人的懷舊之情,我們的先輩們熱愛工作,渴望創新,使我們所做的工作更好地服務於人類利益,並創造無數事物來增強對各種元素的掌控力。

古老的工具旨在激發靈感,帶來卓越的效率、力量和生產力等。它們並非助長懶惰的捷徑。

而相比之下,我們的現代工具似乎與以往大不相同。它們包辦一切,讓我們事半功倍。在一個配備各種「智能」(smart)工具的家庭,人們只需坐在那裏,對著監聽設備發出指令即可。想必這些東西節省了時間,但我們究竟為甚麼要把時間省下來?我們用這些節省下來的時間做了甚麼?我們讀書和社交的時間越來越少。晚宴幾乎成了歷史。會做飯和縫紉的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少。然而,我們卻經常說自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忙。

置身於這家古董店,我心中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懷舊之情,甚至有些不太完全理解為甚麼會有這種感覺。或許,這可以歸結於此:這些隨處可見的老物件,其實都源於人類渴望進取而非退縮的熱情。它們與我們這個時代的創新截然不同。那些創新似乎都是為了讓我們變得更加懶惰,也就是說,讓我們少做事。

這已經對人類精神造成了沉重的打擊。我們不再將工作視為一種美德,不再視其為履行上帝的誡命,去耕耘和守護我們的花園。我們把工作視為一種不便、一種干擾、一種煩擾,認為它妨礙了我們去做真正想做的事情——娛樂消遣和打發時間。這種趨勢對人類的整體前景來說並不是一個好兆頭。

過去,所有這些工具都被視為藝術的一個分支:實用藝術(practical arts)、工業藝術(industrial arts)和機械藝術(mechanical arts)等。直到20世紀10年代及之後,「技術」(technology)一詞才逐漸取代了這些舊術語。「技術」聽起來更科學、更偏向管理,它需要的不是普通民眾的參與,而是專家的創新。

技術也使實用藝術的一個關鍵特徵變得過時:現代技術遠不如從前的實用藝術那樣具有美感。這一點在古董店裏就能體現出來。那些傳統的餐具和玻璃器皿美得令人歎為觀止,老式唱片機和燈具也同樣如此。當時的追求不僅是讓生活更實用,更是讓生活更富于格調。我不確定這種理念如今是否還存在。

這家古董店裏擺著一排用來罐裝蔬菜的玻璃罩,現在售價不菲。這也讓我想起一段童年記憶,如今這段記憶已經變得模糊,但是卻彌足珍貴。我當時年紀很小,但我記得小時候,外婆讓我幫忙做秋季罐頭。外婆有個妹妹住在鄰鎮,那裏有個很大的菜園。到了收穫的季節,外婆和姐妹們會一起採摘豆角、紅蘿蔔、椰菜、南瓜、洋蔥等等,然後把收穫的蔬菜裝進袋子,讓大家帶回各自的家中。

然後工作就開始了。我們清理掉蔬菜上面的泥土,剝去豌豆殼,把紅蘿蔔切好,把椰菜和洋蔥切絲。爐子上擺著幾口大鍋,把所有的食材煮熟,然後裝進罐子裏密封。我們進行了一個完整的生產流程,形成了一個真正的生產體系。

等罐子冷卻之後,我會把它們拿到車庫,用梯子把它們整齊地擺放在高高的架子上。隨著天氣越來越冷,我每天晚上都要從架子上取下一兩罐,配上晚餐的烤肉和新鮮的麵包捲。

令人驚訝的是,我外婆有十個姐妹。她們全家整個冬天都只吃其中一個姐妹的小農場——與其說是農場,不如說更像個大菜園——出產的蔬果。回想起來,我覺得這簡直不可思議。更加不可思議的是,這一切是如何實現的。現在人們去商店買冷凍或罐裝蔬菜——到處都能買到新鮮蔬果——對於這個問題都沒有多想。當然,肯定還有人堅持用傳統方法做罐頭,但應該很少見了。

這就是我們所說的繁榮(prosperity),它確實很美好。但它也並非沒有代價,不僅貶低了體力勞動的價值,也讓我們與事物運作方式的認知脫節。過去,人們知道食物是怎麼來的。他們明白美好生活背後所付出的一切。以前的衣服也是如此:我的祖母無法忍受購買現成的衣服,因為她可以用縫紉機自己做衣服,在她看來,縫紉機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機器。

同樣,縫紉機的發明之所以是一項偉大的成就,是因為它提高了人類的勞動效率,而不是因為它減少了人類的勞動。舊工具彰顯了它們所創造的工作的價值;新工具則力求徹底取代勞動。

現在最荒謬的夢想或許就是擁有一個能做家務的家用機械人(home robot)了。我見過的機械人沒有一個能做到像把碗碟從洗碗機拿出來或晾晒西裝這樣簡單的事。就算它能做到,我們為甚麼要擁有它呢?

我們應該抵制新盧德主義(neo-Luddism)的誘惑,抵制對往昔歲月天真的浪漫主義,更不應捲入復仇主義(revanchism)的政治漩渦。然而,在古董店裏待上幾個小時,的確會勾起人們的懷舊之情。或許,這並非源於店裏那些精美的物件,而是源於它們所代表的意義:一種進取精神,而這種精神如今似乎正被新技術逐漸消磨殆盡。

【譯註:新盧德主義(neo-Luddism),以活躍於1811年到1816年英國民間對抗工業革命、反對工業化的盧德主義者(Luddite)命名,是一種反對多種形式的現代技術的哲學思想,主張搗毀技術設備或棄之不用,提倡簡樸的生活。】

作者簡介:

傑弗里·塔克(Jeffrey A. Tucker)是總部位於德薩斯州奧斯汀(Austin)的布朗斯通研究所(Brownstone Institute)的創辦人兼總裁。他在學術界和大眾媒體上發表了數千篇文章,並以五種語言出版了10本書,最新著作是《自由抑或封鎖》(Liberty or Lockdown, 2020)。他也是《路德維希·馮·米塞斯文集》(The Best of Ludwig von Mises, 2019)一書的編輯。他還定期為《大紀元時報》撰寫經濟學專欄,就經濟、技術、社會哲學和文化等主題廣泛發聲。聯繫方式:tucker@brownstone.org。

原文:The Romance of Old Technology刊登於英文《大紀元時報》。

本文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並不一定反映《大紀元時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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