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末代王后 迷人的「Marie Antoinette風格」

「身著薄紗或塔夫綢（taffeta）輕薄長袍的她（瑪麗安東妮）媲美『美第奇的維納斯』（Venus de Medici，譯註：希臘愛神阿芙羅狄蒂雕像，現藏於意大利佛羅倫斯的烏菲茲美術館），亦如巴黎羅浮宮馬利庭院中的阿塔蘭塔（Atalanta）雕像般受人喜愛。」瑪麗安東妮的侍女（坎潘夫人Madame Campan）如此寫道。

圍繞著瑪麗安東妮（Marie Antoinette，1755–1793年）的神話光環與世人常懷的敬畏之情，在這位王后三十七歲遭處決的數世紀之後依然流傳不息。

倫敦維多利亞與艾伯特博物館（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現正以「瑪麗安東妮風格」（Marie Antoinette Style）特展，來紀念這位法國王后誕辰二百七十周年。令人驚訝的是，這竟是英國首次關於這位王后的特展，全面呈現這位傳奇王后對藝術、音樂、電影、戲劇、攝影、裝飾藝術、家居園藝設計——當然還有時尚領域——的深遠影響。

展品陣容包含來自迪奧、CHANEL、華倫天奴（又譯范倫鐵諾，Valentino）等歐洲時尚公司的當代高級訂製服及導演索菲亞‧柯波拉（Sofia Coppola）2006年執導的奧斯卡得獎電影《瑪麗安東妮》中的服裝及配件。

這場珍品展最吸引人之處在於展出瑪麗安東妮王后的私人物品，包含王后的絲綢拖鞋、華麗的絲綢禮服殘片及私人珍藏的珠寶等，皆是這位時尚法國王后罕見的紀念物。她在小特里亞農宮享用晚宴時的餐具與梳妝盒中的物品——包括洗眼器與水晶香水瓶——更是首度離開凡爾賽宮展出。

瑪麗安東妮「旅行盥洗套裝」中的古龍水瓶，1788年。水晶材質。巴黎羅浮宮博物館藏。（Michel Urtado/法國國家博物館聯盟RMN、羅浮宮博物館提供）

一位愛國的贊助者

瑪麗安東妮雖貴為王后，卻肩負贊助法國藝術家、手工藝人與製造商的職責。她以其獨特的風格履行此項職責——即大量使用法國生產的絲綢。當這位十四歲的奧地利公主因為聯婚踏上法國土地時，便身著法國絲綢婚紗奔赴婚禮。

1770年代末期，法國商業官員察覺到絲綢產業日漸式微。為振興絲綢產業，法王路易十六與王后率先以身作則，敦促王室成員穿著「飾以金銀的法國絲綢華服」。王后更頒布禁令，禁止任何穿著非正式「波蘭式長袍」者覲見。此種長袍的外裙採用垂掛式設計（在腰際或腰際下方以鉤環或緞帶將外裙懸掛），刻意露出內襯裙與腳踝。

她還為宮廷訂製金銀絲綢。據匿名編年史《法國文壇史秘錄》（Secret Memoirs Serving as a History of the Republic of Letters in France）記載：「毫無疑問，他們的以身作則重新喚起了人們對這類華美服飾的品味——取代了原先簡樸素雅的絲綢。」

展覽策展人莎拉‧格蘭特（Sarah Grant）在展覽圖錄中如此定義瑪麗安東妮的風格：

「王后的風格清新優雅且充滿女性魅力，以自然主義花卉圖案為特色，配色兼具柔和粉彩與鮮明亮色，運用刺繡絲綢、印花棉布、薄透棉紗與金黃蕾絲等，白色瓷器、金白雙色壁板、真花與絲綢花，及木質鑲嵌工藝。原先繁複的裝飾髮髻與閃閃發光的首飾套組，隨著時間，逐漸轉變為自然髮型與簡約珠寶。室內裝飾與傢俱，轉向小尺寸及實用性，服飾風格也日趨流線型及休閒。」

圖說 : 瑪麗安東妮的扶手椅，1788年，讓-巴蒂斯特-克勞德‧塞內（Jean-Baptiste-Claude Sené）作品。雕刻、彩繪及鍍金胡桃木。（倫敦維多利亞與艾伯特博物館提供）

法國王后的專屬衣櫥

瑪麗安東妮每年訂製約108件新禮服。布料主要分為三類：用於夏季服飾的塔夫綢、冬季的緞面及春秋季的斜紋布。每逢三大時裝季，她會訂製36件禮服：12件「大禮服」（又稱宮廷禮袍，grand habit gowns）、12件華麗禮服（rich gowns）、12件半正式禮服（informal gowns）。這不含王后多年日常穿的棉質或棉紗禮服。

貴婦們都將那些以金屬線繡製的華麗天鵝絨與絲綢禮服留待參加宮廷宴會或教堂禮拜時穿著。這類禮服鮮少留存至今，原因在於長期穿著造成的磨損，或是當服裝款式過時，女裁縫師便會拆下昂貴的金屬線重新再利用。

王室成員與宮廷人員身著正式宮廷服飾，這類服飾稱作「大禮服」或「宮廷禮袍」，它們是由硬挺的束胸衣（「大束胸」）與附有可拆卸拖尾的裙襬組成。這類禮服通常配有層疊蕾絲袖，及有三四個用絲綢或棉織布覆蓋的撐裙（又稱蓬裙架，panniers）。撐裙呈環狀結構，臀部寬闊而前後平坦。華麗的錦緞或刺繡絲綢綴飾著裙邊，包括毛皮、蝴蝶結、緞帶、珠寶、扇形銀蕾絲以及金銀線刺繡。

弗朗索瓦‧于貝爾‧德魯埃（François Hubert Drouais）筆下十七歲的瑪麗安東妮肖像《身著宮廷禮服的法國王后》，細膩呈現了層疊的蕾絲袖口，絲質胸衣上精緻的花卉圖案與金屬刺繡。頸間鑽石項鍊為這身優雅裝束畫下完美句點。

法國王后瑪麗安東妮身著宮廷服裝肖像，1773年，弗朗索瓦‧于貝爾‧德魯埃（François Hubert Drouais）作。布面油畫；63.5 cm × 52 cm。倫敦維多利亞與艾伯特博物館藏。（倫敦維多利亞與艾伯特博物館提供）

雖然宮廷禮袍的穿著非常優雅，但貴婦們仍然覺得盛裝的層層束縛令人難以忍受。所以王后一踏入私邸後，便會卸下禮袍的沉重拖襬與撐裙。最後瑪麗王后也懇請路易十六國王廢除宮廷禮袍的傳統。

王后的禮服

現今沒有留下任何一件瑪麗安東妮的禮服，但殘存的布料碎片與王后肖像仍能窺見其精緻的衣櫥風采。

王室御用畫家伊莉莎白‧路易絲‧維吉‧勒布倫（Elisabeth Louise Vigée Le Brun）於1783年創作了兩幅王后肖像：《穿棉紗裙的瑪麗安東妮》（Marie Antoinette in a Muslin Dress）與《手持玫瑰的瑪麗安東妮》（Marie Antoinette With a Rose）。這兩幅畫作展現了瑪麗安東妮如何挑戰法國宮廷禮儀，轉而推崇更為輕鬆的奧地利宮廷風格。

她以《穿著棉紗裙的瑪麗安東妮》打破正式肖像的傳統。或許是為取悅臣民，抑或是為平息人們對其奢侈開支的批評，王后在《穿著棉紗裙的瑪麗安東妮》中身著非正式的「襯衫式長袍」——繫著金腰帶的白色棉紗裙並以頭戴草帽亮相。

當這幅畫作於1783年在巴黎沙龍展出時，引發軒然大波。有人指責王后宛如僅著內衣，有人質疑她為何「穿著女僕的抹布」，另有人評論此畫「應命名為《著奧地利服的法國王后，淪落至以稻草蔽體》」。

由於飽受批評，維吉‧勒布倫旋即以更傳統的肖像畫《手持玫瑰的瑪麗安東妮》取代原畫，畫中王后身著藍灰色緞面「法式長袍」。此款法式長袍由一件束腰上衣，外覆一件裝飾性的長胸衣構成。前襟開衩設計露出內襯裙，後背則有兩道寬闊的箱式褶從肩部垂落至裙擺。

《手持玫瑰的瑪麗安東妮》，1783年，伊莉莎白‧路易絲‧維吉‧勒布倫（Elisabeth Louise Vigée Le Brun）作。布面油畫；116.8 cm x 89 cm。[克里斯托夫‧富安（Christophe Fouin）／凡爾賽宮、法國國家博物館聯盟RMN提供]

王后以頸上的雙股珍珠項鍊及雙腕上配帶的三股珍珠手鍊點綴禮服。她將透明條紋頭巾纏繞於髮髻之上，頭巾綴有鴕鳥羽毛，髮絲抹上灰粉。
她持粉紅玫瑰，此玫瑰元素常見於她的肖像畫作中。據國家信託基金會記載：「自中世紀以來，玫瑰在宗教藝術與文學中象徵聖母的愛、純潔與受苦受難。」玫瑰同時象徵王后哈布斯堡家族的血脈傳承。

出自王后的「英式長袍」中的一片三文魚粉色絲綢殘片，亦於本次特展中展出。殘片上飾以純銀亮片與貂尾刺繡，展現了1780年代法國工藝的精湛水準與動物紋飾的流行風潮。貂皮圖案專指王室血統，象徵純潔。英式長袍採用尖領胸衣設計，外罩裙襬常於前襟開衩，露出內襯的同色襯裙。

一件瑪麗安東妮的敞開式緊身宮廷禮服的襯裙殘片，約1780–1791年。法國製，三文魚粉色緞面絲綢飾以實心銀片與刺繡裝飾，倣傚貂皮紋理。（倫敦維多利亞與艾伯特博物館提供）

耀眼的王后

維吉‧勒布倫於1835年寫道：「我見王后身著華服，全身戴著許多鑽石；當燦爛陽光灑落在她身上時，她在我眼中簡直耀眼奪目。」瑪麗安東妮經常從頭至腳以珠寶裝飾。王后對珠寶與設計細節的熱愛是如此深切，以致於她的侍女在安托瓦內特拖鞋的鞋跟上刺繡了88個小珠寶圖案——44個由紅寶石和鑽石製成，另44個則由祖母綠和鑽石構成。

國王畫室畫家根據伊莉莎白‧維吉‧勒布倫作品繪製的瑪麗安東妮22或23歲時的肖像。凡爾賽宮藏。[傑拉德‧布洛特（Gérard Blot）／凡爾賽宮，法國國家博物館聯盟RMN提供]

此次亦展出王后那枚精緻的蝴蝶結吊墜，吊墜由一顆橢圓形鑽石及裝飾著鑽石的蝴蝶結與一顆天然珍珠組成。她曾將此吊墜佩戴於三股珍珠項鍊上。專家推測，這枚吊墜應是1791年國王與王后逃離革命軍圍困的杜樂麗宮（Tuileries Palace）時，從宮中偷運出的珍寶之一。瑪麗安東妮的姪子、奧地利帝王弗朗茨一世曾一度保管過此墜飾。這枚墜飾現為私人收藏家所擁有，2018年蘇富比日內瓦拍賣會以3600萬美元賣出，創下天然珍珠拍賣紀錄。

瑪麗安東妮天然珍珠與鑽石蝴蝶結吊墜，18世紀下半葉。海蒂‧霍滕（Heidi Horten）收藏。（Bridgeman圖像／蘇富比提供）

展品中另有一對瑪麗安東妮的金質、鑽石、藍玻璃的手鐲扣，其中一枚飾有婚禮火炬（源自希臘婚姻之神海曼）與斑鳩（經常象徵著聖靈、純潔、和平與神性）；另一枚扣飾鐫刻「MA」字母縮寫。王后名字字母的縮寫遍見於珠寶、私人物品乃至室內裝飾、傢俱等物品上，例如：聖克盧城堡珍藏的尚-巴蒂斯特-克勞德‧塞內（Jean-Baptist-Claude Sené）1788年雕刻的花鍍金胡桃木扶手椅。

這副新古典主義風格的手鐲扣，約1770年製。左邊的手鐲扣飾有斑鳩與婚禮火炬，右邊的鐫刻瑪麗安東妮的姓名縮寫。飾品裏的黃金配上切割高明的鑽石，底部並鑲嵌藍色玻璃。（倫敦維多利亞與艾伯特博物館提供）

宏偉風格的傳承

奢華鞋履設計師馬諾洛‧布拉尼克（Manolo Blahnik）是本次展覽的贊助者。他在展覽圖錄序言中寫道：「我自幼便對瑪麗安東妮著迷。」是他的母親將其對法國王后的熱愛傳給了他。他與姊姊曾共同觀賞諾瑪‧希拉（Norma Shearer）主演的1938年電影《瑪麗安東妮》。母親每晚睡前會為他們朗讀史坦凡‧茨威格（Stefan Zweig）所寫的《瑪麗安東妮：一位平凡女子的肖像》（Marie Antoinette: The Portrait of an Average Woman）傳記，自此開啟布拉尼克對這位王后一生的熱愛，並影響了其設計生涯。

[點擊這裏看圖片：瑪麗安東妮珠飾宮廷拖鞋，約1770–1780年。粉紅絲綢與玻璃珠飾。巴黎卡納瓦萊博物館（Musée Carnavalet-Histoire de Paris）藏。]

導演蘇菲亞‧柯波拉（Sofia Coppola）委託布拉尼克為其2006年電影《瑪麗安東妮》設計鞋履。布拉尼克的工藝與細節的講究，呼應了王后時代十八世紀工匠的精神。「我親手在英國製作這些鞋履，選用克萊蒙特（Claremont）的頂級里昂絲綢（Lyon silks）與史蒂芬‧沃爾特斯（Stephen Walters）的華美英式刺繡。鞋上的玫瑰花結與我親手抽絲的綢帶等細節，皆憑直覺掌握其製作精髓。」他如此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