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俄羅斯個人資金繞過金融制裁的「灰色樞紐」

近兩年來，海南成為中國最特殊的旅遊目的地之一。與疫情後逐步回暖的其它出境與入境市場相比，俄羅斯遊客的回流顯得格外集中：航班班次迅速增加，市區公共場所的俄語標識頻繁出現，酒店、餐廳與導遊服務也開始明顯向俄語客群傾斜。

從表面看，這一切可以歸因於免簽政策、氣候優勢與相對低廉的旅遊成本。但在實際運作中，海南承載的並不只是旅遊需求。越來越多跡象顯示，這座島嶼正在被用作一個更敏感的功能——俄羅斯個人資金繞過西方金融制裁的中轉節點。

俄羅斯被切斷的金融管道

俄羅斯遊客在中國銀行兌換外幣。（AI圖片）

自2022年俄烏戰爭爆發以來，俄羅斯逐步被排除在以美歐為核心的國際金融體系之外。其中最具象徵意義的措施之一是多家俄羅斯主要銀行被移出全球跨境支付系統 SWIFT。這並不是說俄羅斯「沒有錢」，而是意味著它很難再像過去那樣通過正常的銀行體系完成跨境轉賬、收款與結算。

在日常生活中，制裁對普通俄羅斯民眾的影響首先體現在貨幣層面，而不是物資短缺。制裁初期，俄羅斯官方市場一度暫停美元與歐元交易，並加強外匯管制措施。盧布雖仍維持官方報價，但外幣實際取得的難度明顯上升，美元與歐元在非正式市場中的成本迅速抬升。

在制裁與管制並行的情況下，官方匯率與民眾實際能換到的匯率長期存在落差。這並不是政府正式宣布的「雙軌匯率制度」，卻在日常經濟生活中形成了一種事實上的分化：匯率價格與取得難度並不對等。

在這種情況下，通過國內正規金融渠道取得外幣既昂貴又受限。對於具備出境條件的個人或企業而言，傳統的跨境匯款與結算方式變得不再順暢，只能轉而尋找更分散、非官方的替代方式。制裁的長期影響正體現在這種看似零散、卻持續存在的金融摩擦之中，並逐步改變了資金流動的行為模式。

從宏觀角度看，這類制裁安排並未讓俄羅斯經濟立刻崩潰，卻在制度上重新劃定了其與全球金融體系的界線。資金仍在國內流動，但跨境流動的成本與不確定性明顯上升，這正是金融制裁在實際運作中最實際、也最持久的影響。

為何是海南？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海南的重要性開始顯現。實際的操作路徑並不複雜，也不涉及高深的金融技巧：俄羅斯遊客攜帶現金盧布入境中國，在銀行體系或合法兌換管道中將盧布兌換為人民幣或美元。人民幣用於海南本地消費，而兌換取得的美元則被攜帶回俄羅斯，並在民間市場以高於官方匯率的價格出售。

海南之所以成為理想地點並非因為特殊的金融政策，而恰恰因為它是一座旅遊島。頻繁的小額換匯、現金消費與短期停留本就符合旅遊行為的日常特徵；個人行為分散、金額不大，也難以被識別為系統性的資本流動。

它既不像地下錢莊那樣隱蔽，也談不上大額洗錢，更像是一種在旅遊行為中的灰色金融操作。

套利的本質

從表面看，俄羅斯遊客湧入海南似乎只是旅遊市場的一次結構調整。但若拉開視角，就會發現這背後並不只是觀光，而是一條涉及多方、利益與風險分配並不對稱的跨境套利路徑。

最直接的受益者無疑是個體層面的俄羅斯旅客。在制裁環境下，盧布在俄羅斯境內兌換美元的成本上升，現鈔取得受限；而在中國，盧布兌換人民幣或美元的條件相對透明，匯率更貼近國際市場。這種制度差異為跨境換匯創造了空間。只要官方與民間市場的匯率落差持續存在，個人就能反覆操作，在某些時點甚至足以抵銷部份旅費支出。

從俄羅斯整體來看，這類行為的宏觀影響並不大。個人攜帶或兌換的外幣金額有限，無法改變國家的外匯結構；然而，它確實揭示了一個現實——制裁對大型、集中化的資本流動有效，卻難以完全堵住零散、日常的個人行為。

真正承擔制度性後果的反而是套利鏈中較少被注意的一端——中國。俄羅斯旅客在中國的消費活動會帶來一定規模的盧布結算需求，但盧布在中共金融體系中的使用深度有限，既不是主要結算貨幣，也缺乏足夠流動性。銀行端往往需要通過轉換或對沖來處理相關風險，使中國在非刻意的情況下承擔了處理低流動性貨幣所帶來的技術性成本與操作風險。

從這個角度看，這並不是一場對等的交易。個人獲得了套利空間，俄羅斯民間市場增加了一點外幣流動性，而中國則承擔了兌換、結算與流動性管理上的成本。正是這種不對稱性，使這類灰色套利能在制度縫隙中持續存在，也讓監管與責任的邊界變得更加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