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呂途】吳呂南｜多瑙河畔愁思多

清早來，清早去，一個人去旅行樂得閑靜。

廉航去多瑙河不過幾十英鎊來回，比較乘搭英國本土長途火車還要便宜得多。小機場配套完善，只是細少一點，坐位較少，人流較擁擠，如果輕身上路，沒行李，習慣午夜公車，問題不大；碰面的大都是年輕人，背囊客不少，起早摸黑，不必盛裝穿戴，自有悠遊之樂。

來了就是要看幾個銅像。吾友張桂越，異人也，當年住在馬其頓，辦巴爾龫半島月刋，錢用光了回到台灣，不顧市場地出刊她要印的書，為崔小萍出版10年陷獄中記，為金曉炎出版紀念冊，為外交家候鳳菁出版血染多瑙河 - 匈牙利1956年事件真相，397頁，一口氣看完順手轉贈要去匈牙利的友人，忘了給了誰？1956年蘇聯-T46坦克1,400多輛蹂躪布達佩斯，粉碎自由革命，和布拉格之春一樣的血禍，永留痕。為朋友兩脅插肩的桂越，愛國愛黨愛耶穌，散盡老牧師的家財，如今安頓在新北三芝，和飯糰過着看海的日子。

東歐冬日短，早上6點多有日照，下午4點多天黑，甫抵步便尋覓多瑙河，找那60多雙塑鑄河畔的銅鞋，3,000多人1944-1945年在此被殺投河，其中不少是猶太人。鞋子大小形骸凌亂不堪，當年有鞋穿是奢侈，不少行刑鎗手索性把鞋穿走，或拿到黑市市場變賣。當年幾千對遺鞋堆在河畔，浩劫人生。有人把鮮花插在銅鞋內，燃點蠟燭；圍欄邊張貼了不少A4打印要求哈馬斯釋放從以色列被擄，藏在地道人質的單張，明顯地有不少被撕去了一角或大半邊。

不禁又聯想起所謂文化大革命時，不時有五花大綁的同胞屍體從珠江河浮游過來，共產黨員不斷革命、不斷以建設社會名義殺人，何曾有道理？

地勢平坦，斜陽微醺，河水閃現金光，入夜就黑黑的，才有半點一絲藍色的感覺。兩岸燈光看得舒服，是一座歡迎遊人的城市。

早睡早起，翌日尋找納吉（Imre Nagy 07.06.1896-16.06.1958)的銅像，在國會大樓前的一個公園，有遊人專誠來憑弔，又有老師率領小學生來身歷其境。雙手憑欄，手肘挽著雨傘，側望凝視流經10國的河水，我站在銅像後，身高只到他的肩膊，依著他的視線悠悠遠望。1956年10月23日蘇軍壓境，只有兩個星期的自由革命，都是共產黨員的第一把手鋃鐺入獄，兩年後被處決，共產黨只要權力絕對服從，視人命如草芥，百年如一日何曾改。

國會大樓、廣場看過了，就在旁邊找到土根詩人尤若夫 (Attila Josef 11.04.1905-03.12.1937)的坐像，身旁堆著皺折外衣，眼光睨注絮絮不休的流水，32歲撞火車自殺：

過去，現在和後來的多瑙河啊/它的溫柔和波浪彼此擁抱得緊緊

天資異稟的海子（24.03.1964-26.03.1989）15歲考上北京大學，詩人學霸，25日在山海關臥軌自殺。蕭條異代，唏嘘還唏噓：

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世間難災多，我來了不為吃喝，只為了走兩岸風光，為了幾座銅像。在城中教堂這裏坐坐，那裏靜靜。走入夜裏對河望去最閃亮的科技大學古典大樓，走遍6層通道，不少課堂實驗室，課堂木桌椅就像香港上小學時候的一樣，大黑版白粉筆，不少工程科學生來自中國。

用了一整天流連恐怖博物館，只為了親炙殘害和死亡的氣息。1944年法西斯白箭黨人在這裏迫害殘殺不少猶太人，要滅種族。1956年後布達佩斯這條最繁華大道的60號門樓又成為特務組織國家安全部總部，地窖的泥土石牆囚牢雖然洗淨了，冤魂之氣依然不息。博物館展品是警醒之地，極權不仁可以原諒，但不可以忘記。可以怎麼樣原諒呢？

這國度有我最崇拜的球王普斯卡斯（Ferenc Puskas 01.04.1927-17.11.2006)，1954年領軍世界盃決賽，射入第一球，可惜最終以2-3負於德國，屈居亞軍，初賽匈牙利曾大勝德國8-3，被視為黃金冠軍隊。

這裏有航班直飛上海，中國銀行的招牌也很大，大多還是用超巨型大幅塑料廣告畫，霓虹廣告不見；樓宇內外大都保持原狀，沒有多大維修，漂亮巍峩的古典建築物，除了是教堂、博物美術音樂學院、大學外，很多都變成為五星級酒店或咖啡廳。汽車不少，以實用為主，深宵出行，還有不少的士在市區內兜客。機場來回巴士直接便宜，24小時服務，可以車上以信用卡電子付費。

大清晨早班廉航，不少旅客席地而睡，顯得機場更迫狹侷促。這裏的人都很友善有禮貌，不是人人都說英語，恐怖博物舘的守衞用他的舊手機，把匈牙利文字翻譯為英文給我解釋；當我正在觀看年輕蘇軍1989年撤退時，他高舉雙手歡呼，他們的這幾代人，對法西斯、共產主義有切膚之痛。儘管匈牙利王國版圖曾覆蓋斯洛伐克、克羅地亞、塞爾維亞、羅馬尼亞、奧地利、烏克蘭；匈牙利人種繽紛，是不會以武力復仇的。深蒙苦難，苦難中重生，不願再泡製苦難。匈牙利不反對烏克蘭申請加入歐盟，卻又反對經援烏克蘭。

趁青春出門走走，人在歐洲，好好地探索一曲一彎的多瑙河，藍色在音樂中飄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