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矣哉。現今世代,日日憂心,何以遣懷。形而下物質世界樣樣牽纏,若要從心所欲,只能求諸於心靈世界,也無須等待到70,人生如寄,每一日都是福緣,都要樂天知命,有多少人又可以活到孔夫子72歲?童蒙小學,大都描紅習字:「上大人,孔乙己,化三千,七十士……」24個不相同簡單淺顯的字。古早有賢德大人,名叫孔夫子,排行第二,暱稱孔老二,有教無類教化三千學生,入室弟子有70人……

論語為政孔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自幼立志讀書做人,專心為學思辯15載;到了30歲學有所成,可破可立;再經10年到了40歲自成一家,不會受到邪門歪道困惑,神清氣爽;大抵人過中年到了50歲,就會知道還可以走多遠,哪一個是屬於自己的境界,知天命而樂之,不強求;到了花甲耳順之年,甚麼世間事都逃不過法眼,觀人聽聲,便知真偽,不為外物所紛擾;到了古稀70,心境澄明,並不表示可以為所欲為,倚老賣老,做大家長,成一言堂。學究天人之後,也要應乎天命,有規有矩不逾矩,依循普世價值,自由民主,平等互惠,強弱互濟,老幼相扶,愛護環境,珍惜資源,才算是愛心之所安從心所欲。為甚麼要成為「聖人」?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年輕時誰不風華正茂,孟浪輕佻,任性衝動,永恆的時間就站在自己一邊,與永恆拔河,不計贏輸。蔣捷的虞美人聽雨:「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聽雨情懷,年少時軟語馨香,雨就是詩,紅酒白肉,羅帳輕捲,紅燭滴淚,公子哥兒不知天高地厚;壯年志在四方,免不了舟車勞頓,羈旅思家之悲愴,所謂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艱難苦恨繁霜鬢,快走完了人生一個圓,孑然一身,佇立僧廬空房之下,雨有情無情,一如悲歡離合,在簷前不慢不快一點一滴打在心頭。都是雨,隨著心境的起落悲歡,交織歲月。

論說人生,免不了又要想起王國維的人間詞話,做人他是滿清保皇黨的遺少,做學問卻是大家;他借晏殊蝶戀花:「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喻為人生第一境。孤高獨立,為人生探究去路,猶在漫漫求索時候。柳永鳳棲梧(又名蝶戀花):「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為求終局結果,千錘百鍊,不怕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為了伊人,為了理想,吃得苦中苦。人生最終境界是辛棄疾青玉案:「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還得費工夫,不是百鍊鋼,不成繞指柔,先沒有努力尋他,那能有驀然回首的邂逅頓悟?詩人大學問家「六月二十七日宿硤石」詩:

「人生過處惟存悔,知識增時只益疑。」

一代詩人祭酒1927年6月2日頤和園中昆明湖魚藻軒自沉,終年五十。

王國維是否從心所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