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時候,作文課老師經常出題:我的志願。

答案當然是天馬行空,五花八門,想得出的行業都會有。但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香港,樣板答案大都是醫生、護士、老師、律師、會計師、公務員、記者……也有小部份發明星夢的。喜歡執筆的人大都有當記者的幻想,既可以報道新聞,訪問接觸不同階層人物,由國家元首至天涯淪落人都可以,又可以因公周遊列國。所謂無冕皇帝,是社會的第四權,但實際上在香港社會,傳媒人薪酬偏低,陞遷機會不多,社會地位不高;採訪期間很多都會收受紅包,幫補外快。香港記者自詡鐵腳、馬眼、神仙肚,可見其中甘苦自知。

我也有一個記者夢,當年得到潘老總錄用,開心快樂地幹了好幾年。半途加入科班,起步維艱;當時已經不是執字粒排版年代,小小報館也還是分門別類,要三、四十人出版一份日報。每日排版工作繁重,有次欠了一幅火災的圖片,工友在圖片上加墨,燒得烏煙瘴氣;又有一次中國駐英大使出訪荷蘭,標題印成了中國駐英大便出訪荷蘭,當然是無心之失,神推鬼㧬,記者、編輯、老總都走漏了眼。幸好當年社會氣氛尚算和諧,如果發生在2019年前後,一干人等恐怕已經觸犯國安法,污衊國家領導人,危害國家安全,輕則判刑十年八載,重則判處終身監禁,或送中審理。

做了記者,又心思思轉行。自知只懂寫字,卻又死不肯學中文輸入法,甚麼拼音、倉頡都是外太空符號,幸好有專責打字員工協助;一旦海外出差,就要靠千里迢迢傳真手稿回報館,字體要寫得特別端正。又不喜歡攝影,取境剪裁光圈速度隨隨便便,初期還好文字記者做重要採訪都有攝記陪同;到了開始使用數碼相機時就苦了,初期的數碼相機又笨重機關又複雜,隨時死機。做不成全能的名記者,只好轉行。今時今日,一部智能手機在手,既有中文手寫版,攝錄又隨心隨意,當年的桎梏一掃而空,可惜時不我予。

科技與時俱進,一人一記者。除了捱得之外,最重要的還有良知。詩人說:

因為一切好東西都永遠存在 / 它們只是像冰一樣凝結 / 而有一天會像花一樣重開。

昨日在論壇再見前明報小記梁銘康,當記者被警察舉鎗相向,感喟公民社會已死;而他是沒有大學學位的前線記者,在英國要重操故業恐怕不容易。在英國當傳媒記者,社會地位高薪酬不俗,趁著這個機遇,努力充實自己作為專業記者的技能,磨練外語,經歷過被香港警察針對以強光照射,強行脫下防毒面具,甚至蓄意向記者群方向投擲催淚彈,施放胡椒噴霧,阻止拍攝,污名化為黑記、蟑螂,經過2019年的洗禮,每一名香港前線新聞記者,都可以成為戰地記者。

認識不少記者友朋,特別是攝影師都受過香港警察粗暴對待,強吸毒氣固然無日無之,頭手足骨折甚至中彈為數也不少。印尼籍記者維比英達29.09.2019被不知名警察射盲右眼,印尼公民記者尤麗被羈押28天後驅逐出境;巴基斯坦裔港人良心記者利君雅被辭職;港產的立場姊姊何桂藍投筆從政,因參與初選被控顛覆國家政權罪名被囚15個月未曾審訊。有良知說良心話的記者,不分中外一樣遭殃。

蘋果日報、立場、端傳媒、眾新聞、傳真社……等第四權的隕落,資深傳媒人被困囹圄,萬馬齊喑究可哀。重建香港公民社會,海外香港傳媒專業人員協會在611、612辦了7場全球研討會,三十多名講者全球直播;新的海外組織,重燃希望,有待諸君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