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睎乾：2022年車公給香港人的啟示

今日大年初二，新界鄉議局主席劉業強照例到車公廟為香港求籤，得第38號中籤：「人扳高處求真果。我向低邊拾芥薑。媚奧不如去媚灶。莫教涉獵逞英豪。」

劉業強解作「香港不能一步登天」，要「按部就班」朝着「動態清零」的策略，一步步走出逆境，又指籤文顯示下任特首需要「有經驗嘅人，腳踏實地做嘢。」

《東方日報》則引述車公廟解籤師傅陳天恩，說籤文第一、二句是要市民遵守紀律，否則疫情只會攀高不會調低，第三、四句是指疫情下高官各自為政，經濟只有向下不會向上，促高官勿「各自逞英豪」，否則香港只會陸沉云云。

劉二世和陳師傅的解法，恕我直言，根本穿鑿附會、離題萬丈，更完全不考慮「媚奧媚灶」的典故內涵。且讓我逐字逐句給大家解釋一下。

「人扳高處求真果。我向低邊拾芥薑。」

這兒「扳」即「攀」。「真果」是佛家語，指真諦，是比較抽象玄奧的道理，也可借喻為珍貴而難得的東西。此句很簡單，意思是「人們都努力向上，期盼覓得可貴的『真果』」。

「我向低邊拾芥薑」句意直白，不必翻譯，但不妨細看「拾芥薑」三字。中文有成語「如拾地芥」，今天比較少用，意思即平時我們說的「易過借火」、「易如反掌」。但為什麼要「拾芥薑」呢？

所謂「芥薑」，這兒指尋常而實用、易得而有益的東西。拾芥薑雖易，但有何用？從前小孩子啟蒙唸的《千字文》，有一句「菜重芥薑」。芥可除邪通竅，薑能去臭驅寒，兩者味辛，俱能解邪毒，明耳目，又是平民易得之物，故古人認為菜以芥薑為重。

「我向低邊拾芥薑」跟「人扳高處求真果」的意思明顯相對，表示車公寧願做些切實易行而有益的事，而不想追求儘管珍貴卻難以實現（甚至虛無縹緲）的目標。

解到這裏，車公籤主旨已表露無遺，後兩句只是重申同一意思而已。如果要像劉業強、陳師傅那樣，把籤文套用到抗疫，則什麼是「切實可行」的政策（芥薑），什麼是「虛無飄渺」的目標（真果），相信大家都心中有數。

「媚奧不如去媚灶。莫教涉獵逞英豪。」

「媚奧不如去媚灶」，出自《論語．八佾》王孫賈與孔子的對話。但這句籤文最tricky的地方，是車公斷章取義，反用《論語》的典故。所以，如果有人閉上眼照抄網上《論語》解釋，沒融會貫通，必然誤解車公。現在我先解釋《論語》原意，再談車公的用法。原文是：

王孫賈問曰：「與其媚於奧，寧媚於灶，何謂也？」子曰：「不然，獲罪於天，無所禱也。」

王孫賈是衛大夫，他問孔子：「『與其敬順尊貴的奧，不如敬順掌握實權、當時得令的灶』，是什麽意思？」孔子答道：「不對，得罪了天，乖違於理，祈禱也沒用的。」一般人對此章的理解，都是「孔子不欲依附權臣（即灶），寧願堅守正道」云云。但問題來了：若按《論語》原義解讀，籤文說「媚奧不如去媚灶」，豈非鼓勵大家趨炎附勢？

要解決以上問題，必先徹底明白「奧」和「灶」的本義與外延意思。《論語》這兩句話看似簡單，但古注已有多種解法（我沒採納朱熹注解），若不了解古代拜神文化，恐怕會如墮霧中。

「與其媚於奧，寧媚於灶」是孔子時代的俗諺，換成較現代的說法，即「縣官不如現管」——與其向地位最高而不管事的人求助，不如找負責執行的人更有用。句中「媚」指「取悅」、「敬順」，這裏不作負面的「諂媚」解；「灶」即「灶神」；「奧」是室內的西南隅，根據某些古注解釋，那是拜「一宅之主」土地神（古代叫「中霤」）的位置。

比起至尊無上而沒什麼作為的土地神——土地神有作為就是地震了——掌管飲食（引申一下即是錢財）的灶君雖較「卑微」，卻似乎「實用」得多。沒有人會擔心土地公離家出走，但許多人都害怕激嬲灶君，令自己沒飯開，當然是「媚於灶」比較要緊。

但對孔子來說，祀於奧的土地神，儘管不管錢財飲食健康種種俗世事，卻是人間萬事的根本，與「天（道）」等量齊觀，所以孔子便反駁王孫賈，說「不然」。

現在車公說「不如媚灶」，難道不同意孔子嗎？當然不。車公只是借用古語字面，表達他對香港時局的看法而已。我從中解讀出大約兩個意思：

一、若車公講「媚奧不如去媚灶」的對象是特區政府，即表示「與其討好北方至高無上的主人，去達成遙不可及的『清零』，倒不如關心多一點香港飲食業，盡早開放晚市堂食」。

二、若對象為香港人，這兒的「灶」當然不是比喻權臣，而是借灶「卑」而奧「尊」取義，承接前兩句，告誡大家應當追求較「卑微」的目標，實實在在過日子，暫且不要「逞英豪」，企求實現某些艱難的計劃。

這麼說來，車公不就是叫大家「躺平」嗎？@

本文獲作者授權轉載自「馮睎乾十三維度」Patreon

（編者按：本版文章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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