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半個多世紀的時光,常德公寓張愛玲的陽臺上,從這個 角度看出去的上海靜安,時間依然是張愛玲的,這裡的氣 場,仍然是張愛玲的敘事地域——所有的離去都不會再回頭,所有的告別都不會再重逢。

對於習慣閱讀現當代漢語文學作品的人們來說,張愛玲是一個繞不過去的名字,是一座不歸屬於任何政治語系,獨立而豐饒的迷人島嶼。

我們今天來讀張愛玲,依然是驚艷的。你在裡頭會讀到被現代化了的美妙漢語,還有她的不曾被百年紅禍、左派文藝和革命所沖刷的、純粹 的屬於私人觸覺的,一個天才女孩的文學語言和她對於人世蒼涼而透徹的體悟。

而張愛玲的身世,她一生的行跡,本身就是一部山河破碎的個人史、時代史。所有的歷史大 事件,都曾經在她生命裡發生過作用。這也是我們今天談張愛玲的意義之一。

1949 年以後,中國大陸赤化,在上海的張愛玲是屬於被共產黨當局努力籠絡的人物。其實在 1940 年代初,張愛玲剛剛在上海走紅的時候,就被共產黨的左翼文人們注意到了。日後的中共文化部長夏衍曾經託人去和張愛玲接頭,托辭說讓她不要在日占區發表文章,她要發表的文章可以由共產黨給她付稿費,待到日後共產黨占領全國後,再拿出來發表。

當然,這樣荒唐的說辭,是根本不可能被張愛玲所接納的。因為共產黨所建立的中國,是一 個根本不需要真正的文學、小說摧毀傳統文化的恐怖制度。

留在上海的張愛玲,甚至受邀參加過共產黨在上海市的第一次文代會,然後被組織到蘇北體驗生活,這使得她親眼目睹了土改中的紅色恐 怖,種種淒慘景象。

她形容自己的感覺是:被人掐住了後脖子的那種恐懼。她必須要離開,再晚的話,怕是走不了了。於是,1952 年,她以要去港大完成學業為理由,申請赴港。坐火車到廣州,由深圳羅湖口岸出境,出關時,每個人都很緊張,因為沒有真的離開海關,就表示人還在共產黨的手中。

而出關後,在分界河上的棧橋上,挑夫居然挑著她的行李飛跑起來,她也跟著跑,生怕後頭的解放軍會反悔改口,把她叫轉回去。直到她生命的晚年,香港「被回歸」共產黨統治下的大陸, 她也趕緊寫信給打理她香港稿酬帳戶的宋淇夫婦,表示要關掉香港的帳戶,考慮遷到新加坡去。

從頭到尾,她對共產黨絕無任何好感與信任,能避則避。我們後世的人,對張愛玲這近乎判詞一樣準確的直覺,唯有心服。

在她晚年,大陸再一次掀起了張愛玲熱。共產黨文宣系統的官僚柯靈,曾經寫了很長的文章,回憶在 1940 年代的上海文壇,當時風頭無兩的張愛玲,以及張愛玲和他的交往,包括他因為被懷疑是地下共產黨員,被日本兵抓進監獄,為此,張愛玲還特地找胡蘭成幫忙,將柯靈從日本人的監獄裡救出。末了寫上:四十年過去,萬 里之外,向老友張愛玲致意,歡迎她回來看看。 當然,大洋彼岸的張愛玲猶如頑石不點頭,對這一番盛情,沒有任何回饋和任何反應。

而和張愛玲同在 1940 年代的上海灘成名的作家楊絳,在她的晚年接受採訪中,曾經數次提及張愛玲,頗為不屑地說張愛玲是沒有家教的女子,論據是自己姪女與張愛玲是聖瑪麗中學的同學,說張 愛玲長得醜,滿臉青春痘,偏偏好奇裝異服,奪人 眼目。又說她筆下的女性意境卑下等等。

這話於人山人海的張迷,相當刺耳,然而,沒有家教?也許是吧!

怎麼說呢?

若張愛玲自己的原生家庭不曾分崩離析,有 一心為兒女謀劃的父母做主,她大抵是無論如何也沒可能下嫁給胡蘭成這樣閱歷複雜又年長十六歲的男人,也不會任性地中斷她在香港大學的學業。沒有一紙學位證書,讓她後半生在美國,求職過程一直不展眉。理論起來,「沒有家教」是何其沉痛的一種命運!而出身於書香門第的楊絳,嫁給大才子錢鍾書,夫唱婦隨,一生恩愛,自然, 張愛玲和她一比較,的確是異類。

而反觀痛斥張愛玲沒有家教的楊絳先生,和她的夫君錢鍾書,在 1949 以後甘心情願地留在大陸,表示不想去別的國家當二等公民,要留在 自己的國家當一等公民。在楊絳晚年的文章裡, 自述他們對於蘇聯體制已經相當了解,所以對於中國共產黨的種種,相當有心理準備。而 1950 年代,錢鍾書便成為了毛澤東選集的英文翻譯組的重要成員之一,在共產黨高官胡喬木的庇護下, 他們夫婦一直過得很舒適,在空氣緊張,不曾停止過的政治運動裡,夫妻倆還拿著高工資,怡然地下館子,四處逛逛。同時他們夫婦都很識相, 歷次中共發起的對知識分子的運動中,他們均「認罪態度極好」,順利過關,保全自身。

文字裡的楊絳夫婦自詡在共產黨體制下一直 以埋首書齋的形象自居,著書立說頗為自得。到了身居泰斗高位的晚年,自然是有資格去批評張愛玲的不著調和不高明。然而,張愛玲遠遁一生的姿態,以及楊絳夫婦在共產黨治下坦然身居一 等公民的一生,後世的讀者會更加認同張愛玲的決然,她的態度明朗,乾脆利落。

而在 1960、1970 年代,大陸人民沒有小說可以讀,連吵架都只能互相投擲毛語錄的時候,張愛玲已經在大陸以外的華語世界,獨步多年。遍地都是張迷,多少的文藝青年模仿她的寫作,她的行文造句,她的聰敏戲謔的譏諷調侃口吻。當然,屬於她的天賦,獨特的對世界的蒼涼體悟, 無人可以模仿。以至 1995 年她過世之後,華語文壇開始半是戲謔調侃,半是敬服有加地稱呼這位終身保持女童氣息的女作家為——「祖師奶奶」。

1980 年代,大陸的文學期刊翻出張愛玲的舊小說,刊登出來,一時張愛玲被驚為天人,人們紛紛打聽誰是張愛玲。 1990 年代初,大陸文壇盜版出版張愛玲的文集,經歷了漫長的階級鬥爭、 一次次清洗和左翼革命文學壟斷大陸半個世紀後,人們讀到張愛玲,驚異地發現,原來,在被共產黨摧毀了的那個所謂舊世界,那個舊上海, 有過那麼美妙的個人寫作,那麼美好的源自於中國傳統文化裡的文字和女性的觸覺,那麼獨特的,無關乎政治革命和階級鬥爭的,純粹私人化的寫作,那麼美妙,那麼古老又摩登,隔了半個世紀讀起來,依然,是我們視覺裡的最新潮,最摩登。◇(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