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正好是政府發佈《戰災孤兒等保護對策要綱》的隔天,也就是昭和二十年(西元一九四五年)九月二十一日。這天深夜,站務員戰戰兢兢的查看斷氣的清太身上的隨身物品。清太的身體滿是蝨子,站務員在裹腹布帶裏發現了一個小小的糖果鐵盒。站務員想要打開盒蓋,但那盒子生了鏽,說甚麼也打不開。

「這是甚麼?」

「管它是甚麼,扔掉就對了。」

「這邊這個也快不行了。一對眼珠睜得老大,就是快升天了。」

清太的屍體連一塊草蓆也得不到,只能就這麼靜靜地躺著等待區公所的人員來收走。在清太的屍體旁邊,還垂首癱坐著另一名年紀比清太更幼小的街童。站務員的同事一邊觀察那街童的臉色,一邊說著話。

拿著糖果鐵盒的站務員不知該如何處理手裏的東西。舉起搖一搖,鐵盒裏發出叮咚聲響。站務員將鐵盒高舉到腦後,奮力將鐵盒扔向車站前的黑暗處。那一帶是遭轟炸過後的廢墟,如今已長滿了茂盛的雜草。

鐵盒在地上一撞,盒蓋突然脫落,撒出了裏頭的白色粉末及兩三片碎骨。草叢裏的二三十隻螢火蟲嚇得一邊閃著光芒一邊四處飛竄,不一會後又歸於平靜。

那些白色碎骨的主人,是清太的妹妹節子。她在八月二十二日死於西宮滿池谷的橫穴防空壕中,名義上的死因是急性腸炎,但年僅四歲的她,死前連站都站不了,只能在昏睡之中斷氣,實際上是跟哥哥一樣因營養失調而衰弱致死。

六月五日,三百五十架B29轟炸機空襲神戶,讓葺合、生田、灘、須磨及東神戶這五個村鎮幾乎化為一片火海。當時就讀中學三年級的清太,平日依循勤勞動員制度在神戶製鋼廠服務,但這天是節電日,清太待在靠近御影海灘的自家中。一聽到空襲警報,清太立即奔向屋後庭院。在那種植著番茄、茄子、小黃瓜、雜菜葉的菜圃裏挖了個洞,將一個陶瓷火盆埋入洞裏,並依照事先練習過的步驟,從廚房取來米、雞蛋、大豆、柴魚乾、黃奶油、鯡魚乾、梅乾、糖精、乾燥蛋粉等物,放進火盆裏,掩上了土。

接著清太代替罹病的母親背起了妹妹節子。清太的父親是一名海軍上尉,自從搭上巡洋艦出征後就音訊全無。家裏有一枚父親身穿甲種正式軍裝的立姿照片,清太將照片從相框中取下,塞進了胸前衣服裏。早在三月十七日、五月十一日的兩次空襲中,清太就明白自己家裏只有母親及兩個孩子,不可能自行撲滅燒夷彈的大火,住家地板底下的防空洞也派不上用場。因此清太先將母親送到了町內會所設置的消防署,那建築物的後頭有一座混凝土製的防空壕。

正當清太忙著將衣櫥裏的父親便服塞進背包裏時,忽然聽見外頭傳來「噹噹噹」的防空監視哨鐘聲,那聲音此起彼落且異常激烈。就在清太奔出家門的瞬間,四面八方驟然響起震耳欲聾的轟炸聲。由於那聲音實在太大,當第一波結束時,清太忽然有種全世界一片死寂的錯覺。但不久後又傳來B29轟炸機的低沉飛行聲,那聲音一陣接著一陣,彷彿永無止境。

過去遭受空襲的時候,仰望天空只會看見若有似無的黑點,拖著長長的飛機雲往東方飛去。五天前大阪遭到轟炸的時候,清太躲在工廠的防空壕裏,也只看見一些飛機航行在大阪灣上空的雲層之間,宛如在海裏遨遊的魚群。但如今清太抬頭一看,飛機的數量多得兩隻手也數不完,而且全部是低空飛行,連畫在機體下方的粗線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那些飛機從大海的方向往山頭的方向飛去,不久後機翼一偏,消失在西方的天空。旋即又響起一陣燒夷彈的落下聲,清太感覺四周的空氣彷彿凝結一般,嚇得全身動彈不得。驀然間傳來一陣喀啦聲響,一枚直徑約五公分、長約六十公分的藍色燒夷彈從屋頂往下滾落。那模樣貌似毛毛蟲的燒夷彈在路面上不斷彈跳,灑出裏頭的燃油。

清太急忙躲回家門內,但屋裏也正緩緩飄出黑煙,清太只好又趕緊奔出屋外。外頭的街景毫無異狀,彷彿甚麼事也沒發生,路上一個人也沒有,前方一棟屋子的庭院圍牆邊擺著一根防火撢子及一架梯子。背上的妹妹節子哽咽了起來,清太決定先到防空壕找母親再說。但才跨出一步,街口一棟屋子的二樓窗戶忽然噴出黑煙,同時落在閣樓裏悶燒的燒夷彈也驀地竄出火舌,庭院裏的樹木瞬間起了火,發出畢畢剝剝的炙燒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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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沿著屋簷迅速延燒,遮雨板一面燃燒一面墜落。眼前一片黑暗,空氣愈來愈灼熱,清太不由自主地拔腿疾奔。依照事先安排好的防空逃生路線,此時應該逃往石屋川的堤防。於是清太沿著阪神電車的高架橋往東奔跑,但一路上已被逃難的人潮擠得水泄不通。有些人拉著拖車,有些人扛著布包,此外還有個高聲叫喚的老婆婆。

清太耐不住性子,決定轉頭往大海的方向奔逃。在這段時間裏,依然是火苗隨風飛舞,四處是燒夷彈落下聲的狀態。原本是三十石大酒桶的消防水桶破裂,清水流了一地。有些人正以擔架抬著病人逃難。

某些區域一個人影也看不到,但隔了一條街就是雞飛狗跳的狀態,有些人甚至連榻榻米也搬了出來,簡直就像大掃除一樣熱鬧。清太穿過了舊國道,在狹窄的巷道裏不斷奔跑。滿街的居民都逃光了,放眼望去一個人也沒有。

來到了村鎮外,熟悉的灘五鄉黑色酒倉映入眼簾。每年夏天只要來到這裏,就能聞到潮水的氣息。在寬約五尺的酒倉間空隙,可看見在夏日豔陽下閃閃發亮的沙灘,以及高度遠超越預期的深藍色海面,但現在的清太根本沒時間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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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岸邊並沒有防空壕,清太只是抱著「往水邊逃就不用怕著火」的念頭,反射性地逃到了沙灘上。除了清太之外,還有不少逃難居民也抱著相同想法。沙灘上有一座用來拉漁船或魚網的轆轤,寬約五十公尺,逃難的居民們都躲在其底下。

清太繼續往西走,來到了石屋川的河床上。自從昭和十三年(西元一九三八年)發生水災之後,這裏的河床就分成了兩層,上層到處都是坑洞。清太於是跳進一個坑洞躲藏,雖然頭頂上並無遮蔽物,但是待在洞裏總是感到安心一些。

一坐下來,清太才感覺到心跳劇烈,口乾舌燥。一路上清太幾乎沒有心思照顧背上的節子,此時才解開背帶,將節子放了下來。雖然只是很簡單的動作,卻已讓清太的膝蓋頻頻打顫,差點跪在地上。節子的頭上包著絣織的防空頭巾,身上穿著白色襯衫,下半身穿著與頭巾相同布料的燈籠褲,腳上穿著紅色的法蘭絨襪子。一雙黑色木屐原本是節子相當珍惜之物,如今只剩下了一腳。但節子並沒有哭泣,只是緊緊抓著一具洋娃娃,以及媽媽送給節子的一個老舊的大零錢包。

清太聞到了一股硝煙的臭氣,隨風飄來的火災喧囂聲彷彿近在咫尺,遙遠的西方依然不斷傳來宛如雨聲一般的燒夷彈墜落音。兄妹害怕得依偎在一起,此時哥哥清太忽然想起身上的防空袋,於是從袋中取出了便當盒。昨天晚上,母親認為家裏的白米就算繼續留著也沒甚麼用,於是乾脆煮成了難得的白米飯。

吃剩的白米飯裝在這便當盒裏,另外又放入了今天早上煮的大豆玄米飯,所以此時便當盒內的顏色是黑白參半。打開盒蓋一看,裏頭的飯已有點潮濕,清太挖起裏頭的白色部份給節子吃。抬頭一看,整個天空已染成了橙色。清太登時想起,從前曾聽母親說過,在發生關東大地震的那天早上,天上的雲都變成了黃色。

「媽媽在哪裏?」

「在消防署後頭的防空壕。那裏就算遭二百五十公斤的炸彈打中也不會有事,妳不用擔心。」

清太這句話同時也在安慰著自己。當時在堤防上的一整排松樹後頭,可隱約看見阪神濱海地帶整個陷入了一片搖曳的紅光之中。

「媽媽應該已經到石屋川兩棵大松樹旁等我們了,休息一下後我們就去找她吧。」

清太試著告訴自己,母親一定已從那場大火中逃了出來。

「節子,妳的身上沒有怎麼樣吧?」

「木屐少了一隻。」

「哥哥會買更好的給妳。」

「我也有錢。」

節子舉起了大零錢包。

「幫我打開。」

那零錢包的開口扣珠相當緊,清太幫她打開,裏頭有三、四枚一錢及五錢硬幣,此外還有鹿紋的小沙包,以及紅、黃、藍色的扁平彈珠。一年前,節子曾誤吞了扁平彈珠,當天母親便在庭院裏鋪了報紙,讓節子在上頭大便。到了隔天傍晚,節子順利將扁平彈珠排了出來。

此時零錢包裏的扁平彈珠,似乎就是當時的成果。

「我們的家燒掉了?」

「好像吧。」

「那要怎麼辦?」

「爸爸會幫我們報仇。」

雖然明知道這個回答有點牛頭不對馬嘴,但清太自己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節錄完)

——節錄自《螢火蟲之墓》/ 麥田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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