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詩經‧國風‧秦風‧無衣》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

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

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要理解〈秦風‧無衣〉,首先得知道這首詩創作的歷史背景。公元前七七一年,周幽王被犬戎[1]襲殺於鎬京(西安)的驪山下。秦襄公率兵襲擊犬戎兵馬,解鎬京之危,並在幾路諸侯國兵馬中斡旋,隨後與這些諸侯國君一起擁立周幽王的兒子姬宜臼繼位,是為周平王。

周平王為躲避犬戎的騷擾,把都城向東遷到洛邑(洛陽),公元前七七零年春,秦襄公帶兵護送周平王至洛陽,從此西周結束而東周開始。周平王封秦襄公為七命諸侯[2],賜給他岐山(陝西寶雞市)以西的土地。至此秦國才算是真正意義上的諸侯國,秦襄公是秦國的第一任國君。秦國開始跟其它諸侯國互通使節,互致聘問獻納之禮。開始祭祀天帝[3],依照《周禮》的要求製作各階層官員的制式衣裳;製作秦國軍隊各級別官兵的制式服裝,打造制式兵器、盔甲、同軌戰車。相關的製作圖冊在分封諸侯典禮時一併賜予。

公元前七七零年秋天,周平王詔令秦襄公率兵攻打西戎,奪回岐山、豐水(陝西戶縣)一帶被西戎各部落佔據的國土;周平王與秦襄公立下誓約:秦國如果能趕走西戎,所得的土地盡皆成為秦國的封地[4]。周平王派了一位上大夫帶百人的卒乘官兵[5],協助秦襄公整飭秦軍。這首詩是這位上大夫與秦軍將領之間的對話(主要是秦軍將領的回答)。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怎麼能沒有軍裝呢?跟您的戰袍款式相同。天子詔令秦國出兵,我軍已經打造好了金戈與長矛,我們有共同的仇敵。

第一章釋義:「袍」指「周禮規定的制式戰袍」,在古代亦稱「長襦(長衣)」;下擺至膝蓋,上有官階、國別的標識。古代的戰袍主要是非戰時或長途行軍時穿,在接近敵軍營、敵方城市或上戰場前都要換上盔甲。

周朝時期的制式兵器有固定的尺寸,東漢經學家鄭玄注:「戈長六尺六寸,矛長二丈。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鄭玄的依據出自《周禮‧冬官考工記》。「矛」還分為酉矛和夷矛,酉矛長二丈;夷矛長二丈四尺。先秦時期,「王」即「天子」;秦始皇統一中國後,「皇帝」為「天子」;不管是先秦時期的王或者是後來的皇帝都必須祭祀天地,得到上天的認可,他的權力是上天賜予的,所以說是「君權天授」;「禮樂制度」由天子制定。周禮的完善,傾注古聖先賢的智慧和意志,主要參與者是,周文王、周武王、周成王,三王;及周公、姜太公、召公,三公。鄭玄說的「天下有道」是指「天下人都遵循禮樂制度的時候」,那麼「征伐令」由天子發出。東周剛開始的時候,周朝的天下禮樂尚存,周平王發出對西戎的征伐令,因此秦襄公算是師出有名。(「王於興師」中的「於」字可理解為語氣助詞。)

為甚麼周平王要對西戎發出征伐令呢?因為西戎中的犬戎部落殺害了周平王的父親周幽王,所以周平王與之有「不共戴天之仇」[6];而秦襄公與西戎的很多部落是世仇,秦襄公的祖父秦仲就是被西戎人殺害的[7]。因此詩中說「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

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怎麼能沒準備好軍服呢?襯衣跟您的一樣都是制式的。天子詔令秦國出兵,我軍已經打造好了制式的長矛與車戟,將與您們共同行動。

第二章釋義:「澤」,東漢鄭玄注:「澤,褻衣(內衣),近污垢。」更準確地說「澤」是指襯衣。專門為軍隊官兵製作的襯衣。可披上戰袍,脫掉戰袍又可以承受盔甲。這種軍用襯衣在關鍵部位有加厚,有連接甲革[8]的帶子。穿這種襯衣士兵的皮膚才不會被甲革磨破損傷。

「戟」指「車戟」,長一丈六尺。戰車上專用的一種兵器。東漢劉熙《釋名‧釋兵》:「車戟曰常,長丈六尺,車上所持也。」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

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怎麼能沒準備好常服呢?跟您一樣都是制式的衣裳。天子詔令秦國出兵,我軍已經準備好了充足的兵力及軍需裝備,將與您們共同前往。

第三章釋義:此處的「衣裳」指「常服」,也就是帶兵的官員參加祭祀時所穿的官服(與上朝時的官服不同)。《周禮》規定,天子的直屬官員(包括三公)帶兵出征之前要在太廟接受軍令,並舉行專門的祭祀儀式。諸侯國君所屬軍隊出兵之前,帶兵官員(卿、大夫)要在祭祀社稷的地方穿上常服舉行祭祀儀式,並接受祭品。《左傳‧閔公二年》:「帥師者受命於廟;受脤(祭品)於社,有常服矣。」

「甲兵」在本詩中泛指軍需裝備及充足的兵力。這種用法在先秦時期很常見,如《孟子‧梁惠王章句上》:「抑(難道)王興甲兵,危士臣,構怨於諸侯,然後快於心與?」《荀子‧王制》:「故不戰而勝,不攻而得,甲兵不勞而天下服。」

《禮記‧中庸》:「非天子,不議禮,不制度,不考文。今,天下車同軌,書同文,行同倫。」這段話的大意是:不是天子就不要議訂禮儀,不要制訂律法,不要考訂文字規範。現在天下車子的輪距一致,文字的字體統一,倫理道德相同。(這是講西周時期中國的社會狀況)

〈秦風‧無衣〉則用 「同袍」、「同澤」、「同裳(衣裳)」,來表達相同的內涵,特別是「同裳」一詞,與「同倫」一樣,都是要表達大家有同樣的倫理道德規範。並進一步告訴古代的讀書人:來自不同邦國的軍隊,只有禮樂制度相同才能稱之為友軍或聯軍。「王於興師」所要表達的內涵是,諸侯國動兵,必須有天子的詔令,這樣才算師出有名,否則就是違背周禮。「與子同仇」,言外之意是「同仇敵愾」,有利於軍隊士氣的提高。「與子偕作」、「與子偕行」,強調了友軍或聯軍,兩軍偕同作戰、互相配合的重要性。對於中國古代的讀書人,《詩經》是必讀的書,將來他們大部份要在朝為官。不管將來是作為統兵將領還是幕僚軍師,他們都會記住〈秦風‧無衣〉這首詩的提醒,記住打仗用兵的幾個要素。我想這有可能是孔子當年編輯《詩經》三百篇,選用這首詩的原因吧。

附注:

[1]犬戎:古代西北戎族(西戎)的一個部落。西戎在西周至春秋戰國時期由很多部落組成,如:犬戎、陰戎、驪戎、析枝、渠搜、方揚、義渠等。

[2]七命:周朝時官爵分為九個等級,由低到高,從「一命」至「九命」。《周禮‧春官宗伯‧大宗伯》:「以九儀之命,正邦國之位。壹命受職、再命受服、三命受位、四命受器、五命賜則、六命賜官、七命賜國、八命作牧、九命作伯。」

對於「七命」的諸侯國君,《周禮‧春官宗伯‧典命》有規定:「侯伯七命,其國家、宮室、車旗、衣服、禮儀皆以七為節。」

自三國˙魏以後至清朝,官價改為「品」,官分九品,最高者為一品。

[3]依《禮記‧王制》規定:「天子祭天地,諸侯祭社稷,大夫祭五祀。」如果是天子祭社稷,那麼就是五方天帝都要祭祀。秦襄公的封地在中國的西部,所以他只祭西方白帝(少皞)。據《史記‧封禪書》記載:「秦襄公既侯,居西垂,自以為主少皞之神,作西畤,祠白帝,其牲用騮駒、黃牛、羝羊各一云。」

[4]《史記‧秦本紀》:「平王封襄公為諸侯,賜之岐以西之地。曰:『戎無道,侵奪我岐、豐之地,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與誓,封爵之。」

[5]周朝時期,有「將軍」這個稱呼,但沒有對應的官銜。帶兵的「將軍」由卿、大夫官擔任,因為那時候的讀書人是文武全才,「六藝」就包含了文與武。依周制,五人為伍,百人為卒。「卒乘」是指有步兵有戰車。秦軍在秦襄公未受封前的裝備,其實跟西戎的部落兵差不多;周平王派王都百人的官兵來協助,其實就是為了教秦軍如何穿戴及使用周朝的制式軍服、盔甲、各種裝備;如何運用卒乘排兵佈陣等等。

[6]《禮記‧曲禮上》:「父之仇,弗與共戴天。」

[7]《史記‧秦本紀》:「周宣王即位,乃以秦仲為大夫,誅西戎。西戎殺秦仲。」

[8]甲革:皮革製的戰甲。《周禮‧夏官‧司弓矢》:「及其頒之,王弓弧弓,以授射甲革椹質者。」鄭玄注:「甲革,革甲也。」(唐)賈公彥疏:「甲以革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