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國風。邶風。綠衣”

綠兮衣兮,綠衣黃裡。

心之憂矣,曷維其已!

綠兮衣兮,綠衣黃裳。

心之憂矣,曷維其亡!

綠兮絲兮,女所治兮。

我思古人,俾無訧兮。

絺兮綌兮,淒其以風。

我思古人,實獲我心。

綠兮衣兮,綠衣黃裡。心之憂矣,曷維其已。

女兒穿了一件綠色上衣,綠色的上衣配了黃色的襯裡。夫人看了心裡開始擔憂,這擔憂的心情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停止。

綠色為間色(閒色),黃色為正色。現在把黃色當成了陪襯,綠色當成了主色,這顯然有違古代聖人留下來的禮制,看過去也很不協調。從道理上也說不過去,因為綠色象徵了自然界的植物,黃色象徵著大地,大地孕育了植物,大地是植物的母親。把大地當作陪襯,顯然是裡外不分並主次顛倒了。這是諸侯夫人看了擔心的一個方面。

這件上衣的第二個問題,因為「綠絲」是第三章才出現的;也就是說,女功方面學染色,是先學染布料再學染絲染布容易染絲較難。女兒學了染布後,就將學習的材料染了一塊綠色布料,正常情況下,女功學習染色,都是用葛布,這種面料較便宜,這塊葛布有可能是女兒自己織的。然後女兒又去找了一塊素紗,將素紗染成了黃色作為襯布(同時還將一塊葛布染成黃色製作下裳)。

女兒自己織葛布,自己染布做成第一件衣裳,當然很高興啦!她穿著衣服去給母親看,可是發現母親表情很嚴肅,看不出高興的樣子,女兒只好先走了。夫人為什麼不高興呢?因為“周禮”中有規定,只有士官及以下的家庭所穿的衣服才是直接染布製衣。而卿大夫官員及以上家庭的主要成員所穿的衣服,則是先染絲再織成布帛做衣料製衣。諸侯夫人認為自己女兒現在穿這種衣服是有失身份。夫人肯定不希望自己的女兒嫁到士官或平民百姓的家庭去。古代的婚姻很講究門當戶對。女兒要穿自己做的衣服不是不可以,也要等到學會了染絲,用抽好的成捆葛絲或蠶絲染色織分類中翻譯布帛,再製作衣裳。夫人是認為自己的女兒在製衣的程序上有問題,跟衣服的本身價值無關。天子六服中的「絺衣」也是用葛布做的。

綠兮衣兮,綠衣黃裳。心之憂矣,曷維其亡。

女兒穿了一件綠色上衣,綠色的上衣搭配了黃色的下裳。夫人看了心裡開始擔憂,這擔憂的心情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忘卻。

西周時期官宦之家的女兒,十歲開始學養蠶,繅絲,織布,製衣等,有保母或保傅專門教導。保母由於出身的社會階層比較低,她們對織布製衣等的具體操作可能很熟悉,但對服裝顏色搭配原則及禮制中對官員服裝織造的規定有可能不清楚,除非是大的諸侯國,有專門的師氏官員,那他們就很清楚。夫人為了不影響女兒學習上的熱情(古代女子十五歲可以出嫁,女兒開始學習布料染色,最多不超過十三歲),並沒有馬上就糾正女兒這些錯誤。夫人是過來人,知道女兒接下來要學習什麼,所以雖然心裡很擔憂,但卻不動聲色。過了幾天,女兒終於學會了如何染絲,並成功地染好了一束綠色的絲線。女兒穿著自己親手製作的葛布衣裳,這套葛布衣裳就是本詩前兩章所描述的「綠衣,黃裡,黃裳」;女兒高高興興地拿著那一束染好的綠絲來給母親看,並 母親指教,夫人利用這個機會就開始教導自己的女兒。

綠兮絲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無訧兮。

把蠶絲染成顏色再織成帛,這都是你平時應該做的事情。我認為我們應該依照古人留下的禮制去製衣(指正確搭配衣裳顏色及先染絲再織布帛等) ,才不會出現差錯。

夫人的前兩句話,是對女兒近期辛勤學習女功的肯定。後兩句就是在教導女兒如何用正確的顏色來搭配衣裳,並告訴女兒,你將來是要嫁到什麼樣的人家去(至少是卿大夫之家),那樣的家庭,製衣所用的布帛必須從絲線開始染色,這是古代聖人留下來的禮儀制度。

夫人的這一段話語,流露出了一位母親對女兒濃濃的慈愛之情。也讓我們作為家長的讀者,學習到了對孩子的教育方法和時機。夫人在發現女兒女功學習方面出現問題後,為了不影響女兒學習的熱情,沒有馬上責備或指出女兒的錯誤。而是過了幾天,等女兒拿著自己的功課作品來請教母親時,才跟女兒講道理。而且剛開始也是對女兒的辛勤學習表示鼓勵,然後再告訴女兒古代聖人留下來的禮制,通過這種方式來糾正女兒的錯誤。準確把握孩子的心理,並施以正理說教的方式,筆者只能說對這首詩的作者表示敬佩。

其實不止是筆者敬佩此詩的作者,或者是敬佩詩中夫人教導女兒的方式。在春秋時期,魯國的敬姜夫人(後人譽為賢母),在跟家族宗老商議為兒子娶妻的事情時,敬姜夫人就在宗老們面前唱誦了本詩的第三樂章,也就是筆者現在講解的這一章。

據“國語魯語下。”記載[11]:魯國公父文伯的母親敬姜打算給文伯娶妻,為此宴請了主管禮樂的家族宗老,敬姜夫人唱誦了<綠衣>的第三樂章宗老們就請卜人占卜了女方家族的情況當時魯國著名的樂師師亥聽說此事後,讚歎道:!做得好啊(善哉)為了兒女婚姻的事情舉行宴會,不必請與國君同姓的臣子到場;家族中的事務,只要請主管禮樂的宗老參加就行了所謀劃的事情不違犯禮節,唱誦古人的詩句,能微妙地公開表明家庭對兒子婚事的態度。詩是用來表明內心想法,歌是用來唱誦詩句。現在用古詩來促成婚事,用歌聲來傳達自己的想法,這是合於法度的(根據原文翻譯)。

公父文伯是魯國的上層貴族,他母親敬姜夫人唱誦這一樂章的意思很明顯,她要媒人給兒子找的這個媳婦應該是卿大夫之家的女兒,並從小受過良好的家庭教育正如師亥所說的:「唱誦古人的詩句,能微妙地公開家庭對兒子婚事的態度。」

因為「綠兮絲兮,女所治兮」中的「綠絲」,表明只有卿大夫以上官員家庭的女兒,才能學習先染絲再織布帛的方法,並以此法制衣,所以這兩句也在表明女方的家庭背景。「我思古人,俾無訧兮」,表明了女方有良好的家庭教養,因為這一句話是母親在教導女兒時說的話。

絺兮綌兮,淒其以風。我思古人,實獲我心。

不管是細葛衣還是粗葛衣,都是夏天時候穿,可你現在卻穿著葛衣,站在淒涼的秋風中與我說話(言外之意,著涼了怎麼辦啊?)。我認為你應該依照古代聖人留下來的禮制,在不同季節穿不同的衣服,這樣才能讓我開心。

夫人說這段話時的語氣稍稍有些嚴肅本詩的第四章給筆者的感覺,好像描繪了一幅畫,這幅畫的場景是這樣的:蕭瑟的秋風下,在內宅的院落中,一位十二,三歲的小女孩穿著單薄的葛衣裳(綠衣黃裡黃裳),手中拿著一束綠絲,恭敬地聆聽著母親的訓導,母親的表情稍稍有點嚴肅。

[附註11]“國語卷五魯語下”:公父文伯之母欲室文伯,饗其宗老,而為賦<綠衣>之三章老請守龜卜室之族。師亥聞之曰:。「善哉男女之饗,不及宗臣;宗室之謀,不過宗人謀而不犯,微而昭矣詩所以合意,歌所以詠詩也今詩以合室,歌以詠之,度於法矣。」

(未完,下週三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