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沿著海灘、沿著冬天黑色的大海向佈雷肯瓦爾夫騎去,除了倒塌的磨坊和我家以外, 這是我最熟悉的地方。這棟房子坐落在骯髒的地基上,兩側楊樹成行,樹冠修成尖削狀,彎向東方。我走到搖搖晃晃的木門前,打開門,用窺探的目光掃過房屋、廄捨、棚子和畫室,馬克斯. 南森常常從這間畫室向我狡黠、威脅似地眨著眼睛。

南森被禁止作畫。魯格布爾警察哨一年四季不分晴雨,都必須來這裏檢查禁令的執行情況。警察局一發現他有創作的念頭就要加以制止,更不用說動手畫畫了;總之,警察局必須密切監視,不再讓住在佈雷肯瓦爾夫的這個人繪畫。我父親和南森相識甚早;我是說,他們從小就相識了,由於他們倆都是格呂澤魯普人,他們之間不需言語就能相互了解彼此的處境,以及如果這種狀況延續下去的話,將給對方帶來甚麼結果。

至少,父親和南森的會見還完好地保存在我的記憶中,因此,我很有自信地打開了練習本, 把小鏡子放到一邊,試圖描寫我父親騎車到佈雷肯瓦爾夫的過程。不,不只是描寫他騎車前往的過程,而且也描寫他為南森設下的圈套,那些逐漸引起南森猜疑的,簡單或複雜的詭計,以及各種花招和迷魂陣。

按照科爾布勇博士的意思,我還得描寫父親在履行職責時的歡樂。我做不到,我沒寫成。我一再從頭回想起,如何目送父親向大壩走去,他有時披著風衣,有時沒披;在有風或無風的日子裏,在星期三或星期六。但一切都無濟於事,我心中太不平靜,太波動,太雜亂無章;父親還沒到達佈雷肯瓦爾夫,就在我眼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紛飛的海鷗,一艘在風浪中搖晃的挖泥煤舊船,或者一具在淺灘上空飄動的降落傘。

一堆燒得很旺的小火苗展現在我眼前,它點燃了我回憶起來的一切情景和事件,將它們燃燒,化為烈焰;如果火舌捲不著它們,不能把它們燒燬,使它們變作焦炭的話,那麼,抖動的火苗也會把它們遮掩住的。

於是,我嘗試另開一個頭,想像自己來到佈雷肯瓦爾夫,南森狡黠地眨著他的灰眼睛,幫助我整理我的記憶。他把我的目光引到他身上去,討好我似地從畫室裏走出來,穿過花園,向他經常描摹的百日草走去,慢慢走上大壩。天空中一道沉鬱而刺眼的黃色,偶爾被陰暗的藍色劃破, 南森拿起望遠鏡,向魯格布爾方向望了一眼,拔腿就跑回家去,躲進屋裏。

我差不多已經找到了一個頭緒。這時,窗戶被人推開,南森的妻子迪特跟平時一樣,遞過一塊點心來。許許多多往事,一下子呈現在我眼前:我聽見佈雷肯瓦爾夫學校的一個班級在唱歌;又看見一個小小的火苗;聽見父親夜間動身的聲音;外鄉孩子約塔和約普斯特鑽在蘆葦叢中嚇唬我;有人把畫家的顏料扔進水坑裏,水坑像鮮艷的橙子似地閃閃發光;一位部長在佈雷肯瓦爾夫發表演說,父親向他致敬;掛著外國汽車牌號的大型轎車停在佈雷肯瓦爾夫,父親也向它們致敬;我躺臥在倒塌的磨房中,在南森的作品隱藏的地方,夢見父親用繩子拴著一團火,鬆開頸圈,並且命令這團火說:「搜!」

這一切交織在一起,盤根錯節,越加混亂,直到科爾布勇警告的目光突然向我掃來。於是, 我竭盡全力整理我那縱橫交錯的記憶,擺脫了那些次要情節的糾纏,使一切清晰地顯現在我眼前,特別是我的父親和他履行職責時的歡樂。我也做到了這一點,把所有關鍵人物都集合在大壩下,排成了閱兵的行列,正要讓他們一個個走過我面前時,突然,我的鄰座普勒茨大叫一聲,在劇烈的痙攣中從椅子上倒下。這一聲,剪斷了我的全部回憶,我再也開不了頭,只好放棄動筆的打算。所以,當科爾布勇博士收作文簿時,我交上去的是空白本子。(待續)◇

——節錄自《德語課》/ 遠流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