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多餘松坡夢遊過三次。也可能更多,只是羅冬雨不知道。原因當然也不便問。她沒學過家政,但護理課上老師教過,護理過程中,有時要裝成是個瞎子、聾子和啞巴。她是護理專業那一屆最優秀的畢業生。

七點一刻,羅冬雨叫醒余果。余果照例要賴上幾分鐘的床。三分鐘後,小傢伙已經完全清醒,但讓他穿衣服下床依然要大費周章。

羅冬雨有辦法,昨天泡進浴缸裏的恐龍蛋裂開了,一隻粉色的小恐龍探出了腦袋。余果來了精神,自己穿好衣服。刷牙,洗臉,喝一杯溫開水,從家裏走到小區門口的幼兒園,通常距早飯上桌還剩下五分鐘,正好讓他坐定了出口涼氣。

全北京最好的私立幼兒園之一, 一日三餐都由幼兒園營養師親自搭配。祁好看重科學。

為了免受冷風和霧霾之苦,羅冬雨把洗漱的傢伙拿到了樓上的衛生間。余果咳嗽著從樓下跑上來,後腦勺上和老鼠尾巴一樣粗細的長壽小辮子也跟著蹦。他把剛露頭的小恐龍從蛋殼裏揪出來了。

「冬雨阿姨,恐龍怎麼這麼小?」

「剛破殼出來,當然小,放回去它才能繼續長大。」

「我剛生出來也這麼小嗎?」

「比它大。」

這個比較羅冬雨自己都笑了。恐龍蛋是她在超市採購時順手買的玩具,每顆拇指大小,放水裏泡二十四小時,小恐龍破殼而出;再泡二十四小時,小恐龍會長大兩到三倍。這麼微小的變化已經讓余果驚奇不已了。

「那我生下來時有多大?」

「這麼大,」羅冬雨比畫了一下,覺得現有的尺寸不夠樂觀,又把兩隻手的距離拉開了一點。「咱們果果生下來是個胖嘟嘟的洋娃娃。」

「像它一樣胖嗎?」余果指著牆上他貼的加菲貓圖片。

「你把小恐龍送回去阿姨就告訴你。」

余果生下來比一隻貓大不了多少,還是瘦貓。

分娩時祁好三十八歲,大齡產婦。為了保住余果,她搭上了半條命,從頭一次找不到胎音開始,出血,胎位不正,臍帶繞頸,羊水不夠,孕期高血壓、高血糖,就沒有連著三天消停過的。

懷孕九個月,祁好在婦幼保健醫院待了不下四個月。余果生下來就被送進了保育箱。祁好看見醫生手裏倒頭拎著一個紫不溜秋的小玩意兒,哪是個孩子,就是只病貓嘛,她放聲大哭的力氣都沒了。

這一眼毀了她做母親的自信。背地裏她一直抱怨余松坡,為甚麼非得要個孩子,二人世界不是挺好嗎!差點得了產後抑鬱症。也是為此,她決定把羅冬雨帶回家。

在醫院的幾個月裏,羅冬雨是她的私人護理,她想到和沒想到的,羅冬雨都做得很好。

羅冬雨是她請的第三個護理,跟前兩個相比,羅冬雨不僅悟性高、技術好,還懂得尊重別人的私隱;生活中的私隱,生理上的私隱,哪怕女人之於女人的。有羅冬雨在跟前,做女人、做母親,祁好心裏都有了底。

再從樓下跑上來,余果已經忘了他生下來有多大的問題,他鄭重地跟羅冬雨說:「阿姨,衛生間的玻璃碎了。」

「天太冷,凍的。」

「多冷?」余果也比畫起來,一個籃球大小的圓,「有這麼冷嗎?」

羅冬雨重複了他的大小,「有。不過果果刷完牙洗完臉,冷就變小了。」

出門她給余果戴上最新款的防霾口罩。網上售價四百多,防霾率據說高達百分之九十六,當然早就賣斷了貨。(節錄完)◇

——節錄自《王城如海》/九歌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