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匠人精神：日常工作是一種修行（上）

傳統的日本社會將工匠的日常工作視為一種修行，目的是為了在藝術完美性上尋求自我實現與內在覺醒的表現。

就如水墨畫家達到全然忘我的境界時，他便進入與竹子融合為一體的存在狀態，讓竹子毫不費力地將自己描繪下來。又例如，當射手不再左右箭從弓上被釋放並飛向靶心時，代表他掌握這項技術的精髓（註：指射手在鬆手放箭的過程中未受意念、情緒或其他干擾因素的影響，箭飛出並命中靶心自然到彷彿箭自己知道該往何處飛行）。鑄劍師傅、陶藝家、書法家、武術家和其他師傅也是如此――包括豆腐師傅在內。

日本所有傳統修行（即所謂的技藝）都稱為「道」，如茶道、花道、佛道或禪道。更廣泛地來談，漢字的「道」也有道家之「道」意思，指的是宇宙間天體運行的常規、難以言喻的「聖言」（Logos）。

因此，雖然每種道各有自己獨特的外在形式，但基本原則卻是一致的，並且藉由一種共通的精神賦予其生命，那就是「實踐」的精神。

豆腐之道 展現至上之美

實踐是將工作轉變成藝術的過程，當一個人致力於實踐而不在乎結果（命中靶心或描繪竹子），而是專注於當下的忘我實現時，便可以將至上之美本身展現出來。

對豆腐師傅而言，實踐是活生生的現實，為其每日的工作帶來活力以及一般人難以領悟的深遠意義。

專注當下

能夠觀察大師的工作，是非常難得及美好的經驗，雖然他大部份的動作都是世俗且平凡的，但他每個姿態皆發自深奧寧靜的專注內心；優美精簡的動作彷彿是一支行雲流水的舞蹈，蘊含了韻律感、敏捷性及精準度――這全來自他長年專注的練習，以及為追求卓越而不屈不撓的努力。

「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的感知能力，讓大師能完全專注於一件事物上，同時又能留意到周圍所有發生的事物。

以實踐精神投入工作，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實現與收穫。真正的工匠會時時刻刻觸及現實並賦予其生命，透過實踐，他在每一個當下歷經死亡又重生――為了忘我奉獻而不斷重生。

當一個工匠學會用他全部的身體及精神投入工作，時間就成了不間斷地「活在當下」，此時，重複的事物不再是重複的事物，而是不斷地新生。在直接與活生生的現實接觸後，所有額外的事物便彷彿不存在了。

全神貫注於工作時，工匠等於是捨棄了自我，他浸淫在一種無法被聲音打破的寧靜當中，並在工作的最核心之處找到自己的歸屬，而這份工作則毫無束縛地透過工匠流進了這個世界，探索自己的道路。

在匆忙的世界中，時間對他已不再重要，他既不趕時間，也不浪費他珍貴的每一刻，經由持續且勤奮的實踐，他所企求的神秘經驗及內在和諧會向他展現。就像汪洋中的一條魚或天空中的一隻鳥，他抵達一方清澈、無邊之地，並在此找到謙卑。

於是，人們見證一名優秀的豆腐大師在這世上誕生。

日益精進的學藝歷程

在傳統的日本社會中，當一個年輕人決定從事某種手藝時，他必須先成為某師傅的門徒，從學徒開始做起。

如果這個年輕人是來自豆腐家族，師父通常就是自己的父親，而他最後會繼承家業；如果這個年輕人膽子夠大並決定自己獨立開業，則通常得由一名具有影響力的人把他大力推薦給某位豆腐師傅。

然而，不論是哪種情況，他跟師父的關係註定會是一段難熬的歷程：在日本，無論藝術、工藝或宗教戒律方面的師傅，其表現親和力及慈悲的方式，乍看之下都是嚴厲、突然且令人意想不到的。

有個故事是這樣的，一個男孩向一位劍客拜師學藝，但卻被吩咐整天砍柴、挑水、搗米，而且只要一有機會，這位老劍客就會狡猾地出現在他身後，用掃帚、鍋蓋或一根木柴修理他。剛開始男孩一直沒有防備，每晚休息時，身上都是淤青，心情也很沮喪，但很快地，他逐漸培養出一種眼觀四處、耳聽八方的警覺性，以及如貓般的敏捷性，這兩種能力就這樣滲透進他的行動中，並且越來越深刻，直到他師父再也碰不到他。

當了五年的雜務學徒後，老劍客終於給了男孩一把劍，並教他如何握劍――但其實男孩早就已經在學習吸收這名良師的劍道精神了。（待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