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名中國】巴蜀巴蜀，為甚麼總是連在一起？

成渝之爭

成都人和重慶人，有時候很像一對「歡喜冤家」。

作為「蜀」的代表，成都人說自己的城市3,000年城址不遷，市名2,500年不變，山川錦繡，人文薈萃，有李冰父子的都江堰，有杜甫草堂，有君臣合葬的武侯祠，有寬窄巷子，坐在茶館裏一杯「蓋碗茶」就能喝半天。吃講究的是「巴適」，日子講究的是「安逸」。

作為「巴」的代表，重慶人一聽可能就笑了：安逸有甚麼子好吹的嘛？來我們重慶看看，兩江交匯，樓在山上，路在樓中，8D魔幻，火鍋翻滾，重慶小麵，朝天門碼頭上養出來的漢子，說話做事乾脆利落——「耿直」。

這種彼此調侃，很像北京與上海，也有點像日本的東京與大阪——大凡一個大國都有自己的「雙城記」。

可是很多人不知道，重慶與成都這種「你是你、我是我」的地域差異，若往歷史深處追，竟然能追到兩千多年前。我們今天總說「巴蜀」，其實最初的巴與蜀，根本不是一家。

它們是兩個國家，甚至還打過仗。

巴蜀圖語。（公有領域）

巴國與蜀國

先把地圖攤開。四川盆地看起來像一個大盆子，但盆子裏的地理並不一樣。西部的成都平原，地勢相對平坦，岷江水系滋養大片沃土。這裏是古蜀文明最重要的核心區域之一。

三星堆、金沙遺址那些令人驚異的青銅器、金器和玉器，就是古蜀文明留下的重要遺產。古蜀傳說中有蠶叢、柏灌、魚鳧、杜宇、開明幾代蜀王。

詩仙李白寫《蜀道難》，一開口便是：「蠶叢及魚鳧，開國何茫然。」唐代詩人站在一千多年之後回望古蜀，仍然覺得那個世界神秘莫測。

古代神話傳說中的蠶神，為古蜀國首位稱王之人。《三教源流搜神大全》中的青衣神蠶叢氏。（公有領域）

2021年9月13日，三星堆出土的青銅面具在杭州展出，外形與中原文化迥異。（VCG/VCG via Getty Images）

巴國卻是另一番景象。東晉《華陽國志‧巴志》記載，巴人的早期活動範圍很廣，後來逐漸以今重慶一帶為核心。西周到春秋戰國時期，巴國曾是一個具有相當實力的諸侯國，與楚、蜀等國都有頻繁的戰爭、婚姻和文化往來。

巴在四川盆地東部，蜀在四川盆地西部。巴人的世界，是山，是峽谷，是奔騰的大江。蜀人的世界，則更多與成都平原、岷江水系和沃野聯繫在一起。

巫峽古屬於古代巴國的領地，因此巫峽一帶的長江峽谷又常被稱為巴峽。圖為巫峽日落景致。（Shutterstock）

成都和重慶

蜀國素以成都為都，成都又簡稱「蓉」（或稱「蓉城」），源於五代十國時期城內遍植木芙蓉的歷史典故。五代後蜀時期，後主孟昶為了美化城池，下令在成都城牆上與城內大量栽種木芙蓉花。每當九月秋風送爽、芙蓉盛開之際，成都城頭花團錦簇、連綿四十里，景致宛如錦繡，「蓉城」之名遂傳遍天下。

木芙蓉。（王嘉益 ／大紀元）

巴國在歷史上曾多次遷都，涪陵、閬中等地都曾做過巴國的都城，但重慶（江州）是巴國晚期最重要的都城與政治中心。古時嘉陵江（特別是重慶巴縣至長江交會處的水段）被稱為「渝水」或「渝江」。公元581年（隋朝開皇元年），隋文帝廢除原本的巴州，改設「渝州」，所以重慶又簡稱「渝」。

到了南宋淳熙十六年（1189年），宋光宗趙惇先在此被封為恭王，同年又即位做皇帝，自感「雙重喜慶」，於是將當地的「恭州」升格並改名為「重慶府」，「重慶」之名由此誕生。

古時嘉陵江（特別是重慶巴縣至長江交會處的水段）被稱為「渝水」或「渝江」。（Shutterstock）

巴人和蜀人還真打過仗

「巴蜀」兩個字今天念起來親密無間，古代可不是如此。

《華陽國志‧巴志》乾脆留下四個字：「巴蜀世戰爭。」巴與蜀既是鄰居，也有利益衝突。

戰國時，蜀國與巴國之間還夾著一個苴國。苴侯與巴國親近，蜀王發兵攻苴，苴侯逃到巴國，巴國只好向秦國求救。結果這一求救，竟把秦國這頭猛虎引進了四川盆地。

當時秦惠文王朝廷內部還發生過一次著名爭論：韓國在東面挑釁，蜀國又在西南發生內亂，到底先打誰？張儀主張東出爭天下。司馬錯卻主張先伐蜀。《戰國策‧秦策》留下了司馬錯那句著名判斷：「得蜀則得楚，楚亡則天下并矣。」秦惠文王最後聽了司馬錯的。

公元前316年，秦軍南下。結果巴和蜀這兩個爭鬥多年的鄰居，誰也沒有成為最後的贏家。秦滅蜀，隨後又取巴，巴國和蜀國先後退出歷史舞台。

兩個本來各過各日子的古國，反倒在被秦兼併之後，逐漸被後人放在一起，成了我們今天熟悉的「巴蜀」。

戰國七雄與巴蜀位置示意圖。 （Gemini AI製圖）

重慶人為甚麼愛說自己「耿直」

古巴國還留下了一個極具重慶味道的人物：巴蔓子。

《華陽國志·巴志》記載，戰國末期，巴國發生內亂。巴將軍蔓子無力平定，只好向楚國借兵。楚國說，可以。但有一個條件：事成之後，給我三座城。巴蔓子答應了。

楚兵果然幫助巴國平定內亂。這時楚國派使者來了：三座城，該給了吧？巴蔓子面前只有兩條路。不給，失信。給，割國土。他最後選了第三條路。

《華陽國志》記載他的話：「誠許楚王城，將吾頭往謝之，城不可得也。」城確實答應過你，可是國土不能給，把我的頭拿去謝罪吧。說完自刎。

楚王看到巴蔓子的首級，感嘆：「使吾得臣若蔓子，用城何為！」我要是有這樣的臣子，還要那三座城幹甚麼？楚王以上卿之禮葬其頭，巴國則以上卿之禮葬其身。今天重慶渝中區七星崗附近，仍保存著巴蔓子墓。

更有意思的是，《華陽國志》在描寫巴人時還用了六個字：「其民質直好義。」質樸，直率，重義氣。

今天如果你問一個重慶人，重慶人最大的性格特點是甚麼，「耿直」恐怕是很容易聽到的答案。

山城，碼頭，火鍋，江湖，耿直。這些詞放在一起，便有了今天人們熟悉的重慶味道。

《道光重慶府志》中的巴蔓子將軍的記載。（公有領域）

成都則是另一種活法

再回頭看成都。

成都平原最大的地理特徵，是「平」。這個「平」字，在四川盆地尤其珍貴。出了成都向東走，山地丘陵逐漸增多；到了重慶，更是爬坡下坎——成都平原卻是一片沃野。

秦滅蜀之後，李冰主持修建都江堰，引岷江水灌溉成都平原。《華陽國志‧蜀志》說都江堰建成後：「水旱從人，不知饑饉，時無荒年，天下謂之天府也。」水來了，可以分。水少了，可以引。沃野千里，物產豐饒。

成都人後來那種講究生活、喜歡喝茶、吃小吃、逛街市的城市文化，自然不能簡單歸因於都江堰，但一座城市長期處在富庶平原中心，與一座長期依山臨江、依靠碼頭商貿的城市，生活節奏確實很容易走出不同方向。

唐代成都已經繁華得讓詩人著迷。

李白寫：「九天開出一成都，萬戶千門入畫圖。」杜甫住在成都，更留下「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又有「錦城絲管日紛紛，半入江風半入雲。」

花、酒、音樂、錦繡、茶館。這些東西一點點疊加，最後構成成都的城市氣質。如果說重慶給人的第一印象常常是「烈」，成都則更容易讓人想到「閒」。

不過，嘴上互相埋汰，真到了外地碰上了，那川渝的鄉音一出來——哦，老鄉嗦。

清嘉慶二十一年（1816）《成都縣誌》成都城池圖。（公有領域）

巴蜀為甚麼最後還是連在了一起

古巴和古蜀明明是兩個國家，甚至「世代爭戰」，為甚麼後來總被人連在一起？答案其實就在地圖上。

它們共同生活在四川盆地這個巨大的地理單元裏。盆地四周群山環繞，內部長江及其支流又把東西連接起來。成都平原的水，最後會進入長江水系。長江則穿過重慶，向三峽奔去。

西邊的蜀與東邊的巴既相互競爭，又無法真正隔絕。秦滅巴蜀後，兩地更長期處於同一王朝行政體系之下。到了後世，「巴蜀」終於從兩個古國的名字，變成一整片地域文化的共同稱呼。

所以說，爭甚麼子嘛？其實都是一家人！

資料來源：
1.東晉常璩《華陽國志‧巴志》
2.重慶市地方志辦公室〈哦，重慶人——巴將軍傳〉
3.重慶市文物考古研究院
4.《戰國策‧秦策》，司馬錯論伐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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