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你是一千多年前長安城裏的一位豪門公子,怎樣才能讓別人一眼看出你家境不凡?

宅院有多大,別人未必看得見;庫房裏有多少金銀,也不能天天搬到街上展示。但如果你出門時,身後跟著一名皮膚黝黑、身材矯健的崑崙奴;回到家中,有來自海東的新羅婢侍奉左右;晚上設宴,又有異域女子樂舞助興——那就不一樣了。

後世談到唐代豪門生活,常有一個非常吸引人的說法:「崑崙奴、新羅婢、菩薩蠻。」甚至現代有人把它們稱為唐朝權貴的「三大享受」或「炫富三寶」。

那麼,這三個聽起來充滿異域色彩的名字,究竟指甚麼?

崑崙奴:不是來自昆崙山

先說崑崙奴。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很多人會以為他們來自西域崑崙山。其實沒有甚麼關係。

唐代所說的「崑崙」,在不少文獻語境中用來稱呼南海一帶膚色較深的人群。《舊唐書》等史籍記載南方諸國風俗時,也可以看到「崑崙」這一稱呼。

因此,唐代長安出現的「崑崙奴」,來源並不單一,其中相當一部份可能來自東南亞、南亞以及南海交通所及地區。隨著海上絲綢之路發展,也有更遠地區的人經由海路進入中國。

在唐人筆記和傳奇裏,崑崙奴往往被塑造成身體強健、善於游泳、行動敏捷的人物。其中最傳奇的一位,就是《崑崙奴》裏的磨勒。

唐人裴鉶《傳奇》記載,一位姓崔的年輕人愛上權貴府中的歌姬,兩人雖然彼此有情,卻隔著重門深院,根本無法相見。

怎麼辦?崔生家裏一名叫磨勒的崑崙奴知道後,居然對主人說:這有何難?到了晚上,磨勒帶著崔生來到權貴宅院外。高牆擋路,他翻牆而入;惡犬守院,他設法除掉;接著帶著崔生穿過一道又一道院牆,終於找到那名女子。

故事後來更加誇張。事情敗露後,官府派人追捕磨勒,磨勒竟然「持匕首飛出高垣」,轉眼逃得無影無蹤。

一個身手矯健、飛簷走壁、忠心護主的異族豪奴形象,就這樣出現在唐人小說裏。如果今天拍成電影,磨勒簡直就是一位唐朝版的「超級保鏢」。

當然,《崑崙奴》是傳奇小說,不能直接當成歷史記錄。但它至少說明,在晚唐人的想像中,「崑崙奴」已經與矯健、勇猛、異域色彩聯繫在一起。對長安豪門而言,家中如果有這樣一名異域奴僕,自然十分引人注目。

新羅婢:從海東來到大唐的女子

如果說「崑崙奴」給後人留下的印象更多是強健勇武,那麼「新羅婢」則更多與豪門宅院中的婢女聯繫在一起。

新羅位於朝鮮半島。唐代中國與新羅往來非常頻繁,使臣、商人、僧侶和留學生往返於長安、山東半島與新羅之間。海路暢通之後,跟著商船渡海的卻不只有貨物,也有人。

那麼,一名新羅女子被賣進唐朝豪門之後,究竟做甚麼?首先仍然是「婢」——也就是家內奴婢。豪門大宅人口眾多,從主人日常起居,到端茶送水、整理衣物、灑掃庭院、廚房雜役、宴席侍奉,都需要大量婢女。唐代權貴之家蓄養姬侍婢妾的風氣相當盛行,一些容貌、歌舞或其它技藝出眾的女子,還可能被挑出來近身侍奉主人,或者在宴飲時歌舞佐酒。

新羅婢之所以尤其引人注意,還有一層「異域」因素。對長安、洛陽的富貴之家而言,來自海東的新羅女子和西域胡姬、南方崑崙奴一樣,本身就帶有遠方世界的色彩。能夠蓄養遠道而來的異域奴婢,本身也可能成為財力和身份的一種展示。

但我們今天必須看到這幅繁華圖景的另一面。她之所以出現在這座豪宅裏,未必是自願來到長安。到了唐代中後期,新羅人被掠賣到唐朝境內的問題已嚴重到驚動朝廷。唐穆宗、唐文宗時期,朝廷都曾處理沿海地區掠奪、買賣新羅人口的問題。

對豪門主人而言,她是「海東來的女子」,甚至可能是一件足以向賓客展示的稀罕之物;對「新羅婢」自己而言,長安再繁華,也是一個聽不懂鄉音、看不到故土的地方。

一邊是朱門夜宴,燈燭輝煌;一邊是一個渡海而來的女子,再也不知道何時才能回家。也正因如此,唐朝政府後來才會一次又一次干預這類掠賣新羅人口的行為。

「菩薩蠻」原來不只是詞牌

最後說「菩薩蠻」。

今天只要稍微讀過宋詞的人,一看到這三個字,首先想到的就是詞牌。比如溫庭筠那首:「小山重疊金明滅,鬢雲欲度香腮雪。」再比如辛棄疾的:「鬱孤台下清江水,中間多少行人淚。」它們都是《菩薩蠻》。

可是,這麼奇怪的一個名字,到底從哪裏來?這裏有一個很有意思的故事。唐人蘇鶚《杜陽雜編》記載,唐宣宗大中年間,有「女蠻國」入貢。來人「危髻金冠,瓔珞被體」,高高的髮髻上戴著金冠,身上披掛著瓔珞珠飾。遠遠看去,竟像佛寺壁畫中的菩薩。當時人因此稱之為「菩薩蠻」。

《杜陽雜編》還說:「當時倡優遂制《菩薩蠻曲》,文士亦往往聲其詞。」也就是說,歌舞藝人據此製作了《菩薩蠻》曲,文人又按照曲調填詞。於是,一群身披珠玉、充滿異域風情的女子,最後竟然化成了一個流傳千年的詞牌。

想像一下晚唐長安的一場宮廷宴會。燈燭通明,絲竹響起,一群異域女子魚貫而入。她們頭戴金冠,身披瓔珞,衣裙旋轉,珠玉在燭光下閃爍。座中的文人第一次看到這種裝束,忍不住驚歎:哇,美得像菩薩一樣。樂工於是譜成新曲。有人開始填詞。

若干年後,當年的舞蹈家早已消失在歷史深處,那支曲子的旋律也早已失傳,可是「菩薩蠻」三個字卻活了下來。

到了溫庭筠手中,它變成「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到了李白名下的《菩薩蠻》,又有「平林漠漠煙如織,寒山一帶傷心碧」。

再到宋代,無數詞人繼續用這個詞牌填詞。最初那場異域歌舞,就這樣一路走進了中國文學。

長安城裏的「世界風」

所以,「崑崙奴、新羅婢、菩薩蠻」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並不只是所謂唐朝貴族「三大享受」。它們背後其實站著一座世界性的長安城。

那時候走進長安西市,你可能會看到來自粟特的商人,聽見胡人樂師彈奏琵琶;酒肆裏有胡姬侍酒,市場上擺著西域香料、珠寶與器皿;日本遣唐使、新羅留學生、波斯商人以及來自南海的人群,都曾出現在唐帝國的交通網絡中。

李白寫過「胡姬貌如花,當壚笑春風」。岑參筆下則有「一曲胡笳酒一鍾」。唐人對異域文化的興趣,滲透進服裝、飲食、音樂、舞蹈乃至文學。

崑崙奴,是海上交通與人口流動留下的一道人影。新羅婢,是繁華背後另一群背井離鄉者的命運。菩薩蠻,則從進貢的異域人物與歌舞傳說,最終走進了中國詞史。一千多年前長安城裏的一曲歌舞,最後化成了中國人吟誦千年的詞牌。

也許,這才是大唐真正令人著迷的地方。它最繁華的時候,不只是把四方珍寶運進長安,也把不同地方的服飾、音樂、舞蹈、語言和故事,甚至人物,也帶進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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