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把盛唐文壇拍成一部電視劇,有一段情節,簡直是天生的好劇本。
兩座中國詩歌史上的高峰,同時矗立在長安城裏。一位是「詩仙」李白,仗劍飲酒、飄逸如謫仙;一位是「詩佛」王維,清俊儒雅,詩、畫、琴、書無所不精。他們同城、同代,同是這個黃金時代最耀眼的名字——可偏偏,這兩個人之間,竟幾乎沒留下半點彼此唱和、往來的痕跡,冷淡得像是隔著一道無形的牆。
更妙的是,扒開兩人的人生,背後竟都閃過同一個名字:玉真公主。
於是後人的想像力,就順著這條縫隙鑽了進去,慢慢編出一齣極有戲的故事:王維先得公主青眼,李白後來橫插一腳,兩位大詩人為爭一位金枝玉葉反目成仇;從此你不見我、我不見你,長安文壇也劃出了一道心照不宣的楚河漢界。
故事講得有聲有色。
可只要輕輕一問——真的嗎?——把這層傳奇一片片剝開,你會發現,藏在底下的真實,其實比那齣「大唐三角戀」還要耐人尋味。
一、
先說這位居於漩渦中心的女主角。
玉真公主,是唐睿宗李旦的女兒、唐玄宗李隆基的親妹妹。她後來出了家,做了女道士,得了個「持盈」的道號。王室、公主、道士——三重身份疊在一個人身上,在別的朝代或許扎眼,可放在崇道成風的盛唐,卻恰如其份。她有自己的道觀、山莊,往來的儘是皇親、高道與名滿天下的文士。
而其中最有名的一位,是年輕的王維。王維與玉真公主的那段緣,流傳最廣的一個版本,叫《鬱輪袍》,記載在唐代筆記《集異記》裏。
那時的王維還很年輕,一心要在京兆府試裏拔得頭籌,取個「解頭」——也就是這場地方選拔考試的第一名。可唐朝的科舉,並不是關進考場、單憑一篇文章定勝負那麼簡單;士子還得四處行卷、干謁權貴,求一紙引薦。而恰好另一位名叫張九皋的考生也很有背景,已經得到權貴支持。
恰好,唐玄宗的弟弟、素來喜愛文藝、廣交才士的岐王李範十分賞識王維,便替他出了個主意——帶他去見玉真公主。岐王甚至還替王維設計了一場頗有戲劇性的「才藝展示」:先讓王維以伶人的身份,在公主府上彈奏琵琶曲,再獻上自己的詩作。
於是那一日,王維以一名樂人的身份,出現在了公主的府邸。這年輕人不只詩寫得好,更精通音律,加上眉目如畫、風度翩翩,往那兒一站,已先奪了三分。
公主命他奏樂。王維抱起琵琶,彈了一支自己新譜的曲子。一曲終了,滿座寂然。
「此曲何名?」公主問。
「《鬱輪袍》。」
公主果然動了容,又要來他的詩卷細看,看著看著,竟脫口而出一句:「這些詩,都是我平日裏愛誦愛讀的,我一直當是古人的名篇——原來,竟是你寫的?」
她當即命人取來華服,讓這位「樂人」換上,請他到賓客的上座就坐;後來,在岐王與公主的賞識和幫助之下,王維果然取得「解頭」,一時名動京師。
你看,這情節簡直是一部古裝偶像劇:才貌雙全的少年,貴人牽線,公主一曲傾心,當場換衣賜座,從此青雲直上。不過,原文所說的是「九公主」,並未直接點明就是玉真公主。
二、
那麼,李白這邊呢?
有意思的是,比起王維那段亦真亦幻的傳奇,李白與玉真公主的關係,反倒有著實打實的硬證據。
李白晚年有位知交,叫魏顥,是後來替他整理詩文的關鍵人物。魏顥在為李白的集子作序時,留下了這樣一句話:「白久居峨眉,與丹丘因持盈法師達,白亦因之入翰林,名動京師。」——李白久居峨眉山時,通過道友元丹丘,搭上了持盈法師這條線;也正因為這層關係,他才得以進入翰林、一舉名動京師。這裏的「持盈法師」,正是玉真公主。
它至少告訴我們:李白與這位公主,確確實實有過交集;而且這層交集,很可能就是他叩開長安大門、踏進翰林的那把鑰匙。
不僅如此,李白還為她寫過一首《玉真仙人詞》:
玉真之仙人,時往太華峰。
清晨鳴天鼓,飈欻騰雙龍。
弄電不輟手,行雲本無蹤。
幾時入少室,王母應相逢。
——那位名叫玉真的仙人啊,常常來去於太華峰頭;清晨敲響天鼓,御著兩條神龍,御風而行,倏忽騰空。不斷將全身元氣聚集,如電如虹,行蹤如白雲來去飄忽。何時去少室山?在那裏一定可以與王母娘娘相逢。李白大筆一揮,把這位公主寫成了駕馭神龍、把玩雷電、行蹤如雲的天上仙人。滿紙仙氣、奇氣與想像力——太李白了。
可它是情詩嗎?
只怕未必。玉真公主本就是修道之人,李白以「仙人」寫她,原是再自然不過的敬稱,何況那正是他四處尋覓進身之階的時候,這首詩裏,也難免藏著幾分干謁求薦的心思。所以——「李白為玉真公主寫過詩」,是真的;「李白愛上了玉真公主」,卻找不出半分憑據。
話說到這兒,故事就開始「熱鬧」起來了。
王維這邊,有玉真公主;李白那邊,也有玉真公主。兩人又都是盛唐頭一等的大詩人。於是後人幾乎是本能地一拍腦門:這兩個人之間,怎能沒有一場碰撞?「情敵說」,就這麼誕生了。
可只要稍一細想,這故事就露出一個天大的破綻。
李白是甚麼人?那是個走到哪兒都能甩下一路傳聞的主兒——喝酒、寫詩、交友、遊歷,一舉一動都是話題。王維呢,又是當時官場與文壇上最惹眼的名士之一。試想,兩個這般耀眼的人物,倘若當真為了一位皇家公主爭風吃醋、鬧到老死不相往來,那該是長安城裏多大的一樁八卦?可就是這麼一樁「大新聞」,同時代竟連一句閒話、一行記載都沒能留下。
這份沉默,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
三、
那麼,這兩位大詩人,為甚麼看上去真的「沒有交集」?這反倒是個值得琢磨的真問題。
說到底,是兩人的人生,本就走在兩條岔開的道上。王維入仕極早,二十出頭便登了進士第,此後長年周旋於官場;李白卻是另一條路數——半生都在漫遊求薦,真正踏進長安、坐上翰林供奉的位子,已是天寶年間的事了。
性情就更是兩極。王維是典型的士大夫,深諳官場的規矩與分寸,能入朝為官,也能退守輞川,過他那半官半隱的清淡日子;李白要的卻是「天子呼來不上船」的那份自由,是「仰天大笑出門去」的那股豪氣。一個親近宮廷士大夫的世界,一個親近遊俠、道士與浪漫詩人的江湖。他們不是不能見面,而是壓根沒有非做朋友不可的理由。至於究竟見沒見過——沒留下記錄,不等於一定沒見;可也不能因為兩人都是大詩人,就想當然地認定他們必定相識。
其實,真正動人的地方,恰恰藏在他們對同一位公主截然不同的落筆裏。
王維也寫過玉真公主,寫的是一首規規矩矩的應制詩——那是皇帝駕臨公主山莊之後,他奉命唱和之作,字字講究格調、分寸與體面。李白呢,張口就是一首《玉真仙人詞》,天馬行空,無拘無束。同樣面對一位皇家公主,同樣置身崇道的文化裏,兩人的筆調卻南轅北轍:王維克制,李白飛揚;王維像一幅細細勾勒的工筆畫,李白像一道憑空劈下的閃電。
所以你看,若硬要把這兩個人擰成一對「情敵」,反倒把這段歷史寫小了。他們真正耐人尋味的,從來不是去爭一個女子,而是各自撐起了盛唐精神的兩極:一個是在入世與出世之間徘徊的王維,一個是在自由與功名之間掙扎的李白。而玉真公主,恰好就立在王室、道門與文人這三個世界的交叉點上。
所以,下一回,再有人拍著胸脯對你說:「李白和王維,為了玉真公主爭得你死我活,一輩子老死不相往來。」你不妨只是莞爾一笑。
李白與王維,也許見過,也許根本沒有深交;他們沒有留下互贈的詩篇,卻並不需要一場「情敵之爭」來解釋這種沉默。
一個是李白,一個是王維。
他們已經各自足夠成為一個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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