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節」、「盂蘭節」的由來——背後鮮為人知的道德內涵

今天人們常把「七月十五」、「中元節」、「盂蘭節」和「鬼節」視為同一個節日，但從歷史發展來看，這些名稱原本分屬不同的宗教與民間傳統，後來才逐漸在中國社會中交會、融合，形成今天所熟悉的「七月十五節俗」，而其背後也蘊含了中華傳統文化中，儒釋道的精神內涵。

黃曆七月十五在不同傳統中有不同名稱：道家信仰稱「中元」，佛教信仰稱「盂蘭盆」，民間則稱「七月半」、「祭祖」、「普度」或「鬼節」。香港今天常見的形式則是「盂蘭勝會」。這些名稱雖然不同，核心都與祭祀祖先、超度亡魂、施食孤魂、祈福及報恩等觀念有關。七月十五日的齋供、祭祀習俗都和幽冥界的傳說有關。這些的習俗、傳說的來源為何呢？背後的內涵又和一般想像的「鬼節」，有什麼不同呢？

從宗教信仰看「盂蘭」的由來

佛教的盂蘭盆會用豐盛的花果和物品齋供諸佛並報答父母恩德的作法傳自印度。「盂蘭盆」是梵語Ullambana的音譯，意為「救倒懸」，即救人出地獄餓鬼道免除其苦。盂蘭盆節源自於目犍連救母的故事，出自西晉時期月氏三藏竺法護譯《佛說盂蘭盆經》。

目犍連是釋迦牟尼門下神通第一的弟子，他在修出神通時即想要報答母親生育之恩。他以天眼通功能看到了亡母親墜入餓鬼道中，不得吃喝的她面目憔悴。目犍連用神通化出食物送到母親面前，可是食物已到其母親嘴邊即會化為火炭，怎麼也吃不了。

目犍連見自己的神通救不了母親，很悲傷，於是去請求釋迦佛開示如何救母。釋迦佛說，你的母親生前不信因果報應，不僅誹謗佛法，也中傷僧人，且她貪婪無度，待人刻薄，不修口，不修為，因此承受了這份苦果。你母子情深，所以你的神通受到牽掛而有所遮蔽，難以看到母親的罪業。你的母親罪根深結，不是你一個人的力量可以救得了的，還需要仰仗十方僧眾的神力才能救你母親。

釋迦佛指示他，七月十五日是出家僧尼「結夏安居」修行（從春季到夏季三個月的修行）的最後一日，此日是救出他亡母出餓鬼道的時機。於是目犍連遵從佛祖的教導，在這一天準備五果、百味美饌和衣物和各種生活用具裝入盆中，在佛前供養十方眾僧。眾僧共發善願，救出目犍連的亡母脫離餓鬼道。

人們聽說目犍連救母的故事後，都紛紛效仿在七月十五這天供養僧人，為自己過世的父母祈福，報答養育之恩。民間後來流行的「目連救母」故事，逐漸增加了地獄、鬼卒、地藏、十殿閻羅、地獄刑罰等非常戲劇化的內容。

中元地官赦罪

「中元」是道教三元體系中的名稱：正月十五上元、七月十五中元、十月十五下元。「中元建醮普度」民俗是從道教來的。玉帝任命天官、地官和水官，負責考察三界善惡，每年向玉帝匯報。
唐代官修類書《初學記》引《道經》已載「七月十五日，中元之日」，說地官校勾眾人、分別善惡，餓鬼囚徒等亦在此時得到救拔。並已經把來自佛家信仰和道家信仰的七月十五緣由直接並列「七月十五日，僧尼道俗悉營盆供諸寺。」

明代徐道編撰《歷代神仙通鑑》記載，從北魏時開始傳說三官會在生日這一天賜福下界。黃曆七月十五日是地官生日，稱「中元節」。地官在此日赦罪是為了激起地獄中鬼囚的向道之心，得到地官赦罪的鬼魂可以在黃曆七月返人間得到香火和施食。同時也警醒世人向善之心。

從歷代源流中看習俗的由來

以「盂蘭盆」供諸仙與先人的思想與作法，在南北朝末期已經是很普遍的宗教與民俗儀式。

據南宋《佛祖統紀》記載，在中國最早設盂蘭盆齋的是南朝的梁武帝蕭衍。南梁大同四年（公元538年），他在建安同泰寺（現在南京雞鳴寺）設盂蘭盆齋供養佛僧，這是中土最早的盂蘭盆會，之後每年的七月十五又普施到其它寺院。

南北朝時期，宗懍的《荊楚歲時記》記載：「七月十五日，僧尼道俗，悉營盆供諸寺。」說明在當時，僧尼和道士已有「營盆供諸仙」的做法。《荊楚歲時記》同時直接引用《盂蘭盆經》的目連救母故事，可見民俗已經和佛教盂蘭盆故事緊密結合。

北齊名士顏之推的《顏氏家訓》〈終制〉篇提及「有時齋供，及七月半盂蘭盆」供報父母親恩的儀式。後來在黃曆七月半祭祀，寄願解救先人亡靈，成了民間的習俗。

到唐朝時，盂蘭盆會蔚成風氣。《歲華紀麗》說：「道門寶蓋獻在中元，釋氏蘭盆盛於此日，地官考校之元日，天人集聚之良辰。
」
《唐六典》記載：「中尚署七月十五日進盂蘭盆。」唐代時皇帝每年都送盂蘭盆獻供長安西明寺、慈恩寺等廟寺，送盆的有專門的官人。（見《法苑珠林‧卷六十二》）這種宮廷化在武則天時期已有相當鮮明的表現。楊炯《盂蘭盆賦》作於如意元年（692），正值武周時期。賦文所描寫的盂蘭盆活動，已經超越單純的寺院佛事：宮廷出盂蘭盆，設齋分送佛寺，群臣參與，而楊炯則以「孝」作為理解這一儀式的核心語言。他說：「聖人之德，無以加於孝乎？」

隨後又分「孝之始」「孝之中」「孝之終」，將宗廟祭祀、明堂配享以及佛教「大乘」功德納入同一套孝親論述之中。尤其是「定理大乘，昭群聖，光祖考，登靈慶，發深心，展誠敬」一段，顯示佛教超薦與儒家祖先祭祀並非彼此排斥，而可以被重新詮釋為「孝」的不同實踐形式。

唐玄宗時期，朝廷對「三元」日期已有明確的行政規範。開元二十二年（734）的詔令規定，正月、七月、十月三元日，自十三日至十五日「禁斷」，即禁止屠宰。後來七月十五吃素、以素食供祖等習俗，正可以溯源於此。

到了宋代，佛教的盂蘭盆齋供奉、道教的齋醮拔孤救度孤魂都是七月十五的重要內容，同時，這一天也是一般人家祭祖展孝道的日子。

北宋王仲修的《宮詞》中說「殿閣新秋氣象清，玉階露冷半雕冥。六宮最重中元節，院院燒香讀道經」，當時宮內非常重視中元節，要舉行隆重的道場和讀經活動。

《東京夢華錄》中追憶北宋七月十五節俗的記載極為豐富，可以看到當時民間對中元節的重視，中元節成為高度融入城市社會的歲時節日。主要有以下活動：

（1）祭祖：

民家在中元祭祖，秋收完成告慰祖先：「中元前一日，即賣楝葉，享祀時鋪襯桌面；又賣麻穀窠兒，亦是繫在桌子腳上，乃告祖先秋成之意......十五日供養祖先素食，才明即賣穄米（黄稷米）飯，巡門叫賣，亦告成意也......」

（2）拜掃墳所，設普渡醮祭祀亡靈、超渡孤魂：

民家在「城外有新墳者，即往拜掃」；朝廷禮部掌管祭祀的祠部「設大會，焚錢山，祭軍陣亡歿，設孤魂道場」；宮中會派出車馬，前往歷代皇陵祭享，前往諸王和妃嬪墳所祭祀。後宮頒賜錢財，由內侍到龍山放萬盞江燈。

（3）架盂蘭盆、焚冥錢：

市集高高架起盂蘭盆架，「以竹竿斫（砍）成三腳，高三五尺，上織燈窩之狀，謂之盂蘭盆」，上面掛搭衣服和冥錢，在盆上焚燒。

（4）連續多日搬演雜劇《目連救母》、賣《尊勝目連經》：

集市戲棚瓦舍裡，「七月十五日中元節⋯⋯耍鬧處亦賣果食種生花果之類，及印賣《尊勝目連經》。」並從七夕一過便開始搬演《目連救母》雜劇，一直到七月十五日，「觀者增倍。」

到了南宋，中元節的普渡法會與祭祖傳統仍然延續。南宋吳自牧的《夢梁錄》提到，七月十五日是「中元地官赦罪」的日子，各道觀舉行普渡法會，為生者祈福、替亡魂超度。宗親、富貴家族也會在家中設壇做法事，或設齋飯請僧人念經作法事，為在世者祈福，為孤魂超度。

明清時期，各地地方志和歲時筆記大量記錄七月十五，「祭祖」與「祭無祀之魂」同時存在。這也是現今香港盂蘭勝會裡「祭祖祭幽」並存的來源。

「鬼節」並不是七月十五最早的名稱

從現有文獻來看，至少在南北朝至宋代，七月十五的常見名稱主要是「盂蘭盆」「中元」等，尚未見「鬼節」成為普遍、正式的節日名稱。

宋代文人的七月十五，也並非一味籠罩在「鬼月」的恐怖氛圍中。蘇軾《前赤壁賦》作於元豐五年（1082）七月十六日，即中元節次日。他與友人泛舟赤壁，飲酒誦詩，最後「枕藉乎舟中，不知東方之既白」。這可作為一個旁證：七月中旬尚未被後世普遍視為禁忌森嚴、不可夜遊。

「鬼節」作為七月十五的通俗稱呼，從現存文獻來看，較晚才有明確文字證據。明代萬曆《建陽縣志》記載：「中元設祖考齋宴薦獻於家，焚金銀錢錠於門，俗稱鬼節。」在《帝京景物略》卷二，則有「歲中元鬼節，放燈」的說法。

由此可見，「鬼節」逐漸成為七月十五的一種民間稱謂，但它更像是對既有中元、盂蘭盆祭祀及亡靈信仰的通俗化概括，而非節俗禁忌。明末張岱《西湖七月半》就描寫了七月半西湖的夜遊盛況。各色人物紛紛泛舟湖上，賞月、遊宴、觀人。

中元燈火與「放水燈」的由來

七月十五與燈火的關係由來已久，但「中元放河燈」並非明清時才突然出現。從現有文獻來看，宋代已可見中元張燈、放江燈的記載；明清以後，河燈才進一步成為中元節常見的民間儀式，並衍生出荷葉燈、蓮花燈、水燈等不同形式。

宋初，朝廷一度嘗試將中元納入「三元觀燈」的制度。宋太祖開寶元年（968），下詔中元張燈三夜，太祖親至寬仁樓觀燈；太宗太平興國四年（979），又令下元依中元舊例張燈三夜。然而這一制度並未長久延續，淳化元年（990）朝廷即罷中元、下元張燈。這說明中元張燈並未像正月上元那樣形成穩定的傳統。

南宋吴自牧在《梦粱录》中記載：「後殿賜錢，差內侍往龍山放江燈萬盞」。又有載，寺院盂蘭盆會「放燈西湖及塔上、河中，謂之照冥」。這裡的「照冥」值得注意：燈不只是觀賞之物，而具有照亮幽冥、為亡者祈福的意義。由此可見，宋代的中元燈火已出現兩種不同功能：寺院、宮廷儀式中的照冥與祈福，以及城市節俗中的的觀燈。

至於後世常見的河燈，則是在這一基礎上逐漸發展而成。明清時期，中元放水燈、河燈的記載更加普遍，燈具也出現荷葉、蓮花、花籃等多種形式。

清代富察敦崇在《燕京歲時記》中說，中元黃昏後，兒童「以荷葉燃燈」，又有「蒿子燈」；市人則以彩紙製作「蓮花、花籃、鶴鷺」等形狀的燈。顧祿《清嘉錄•盂蘭盆會》記載，民間集資請僧設壇，「禮懺誦經，攝孤判斛，施放焰口」，並焚化大量紙紮冥器；有些地方又「剪紅紙燈，狀蓮花，焚於郊原水次」，稱為「水旱燈」，以「照幽冥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