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港劉影】上環文華里——香港篆刻文化的印記

文華里，筆者踏入這條街道，眼前排檔林立，卻不再是昔日的各種文化行業匯聚，而是幾乎清一色的圖章雕刻與膠印檔口，如時光凝結。這裡的氛圍，讓人恍若走進一個被時代遺忘的角落。文華里在戰前已是如此模樣，曾經還有名片印刷、書法代寫與代書檔口，然而隨著時代更迭，需求漸減，這些行業在街上漸漸消失，只剩下圖章雕刻與膠印檔口。如今，顧客多為遊客或琴棋書畫的藝術人士，排檔裡只剩師傅獨自守候，十多平方尺的空間，卻承載著一門文化的孤獨與堅守。

文華里是圖章、膠印的集中地。（劉永康提供）

在這條街的眾多檔口中，筆者找到一間獨具匠心的排檔，專售圖章與雕刻服務，雕刻的手筆，也趨向藝術味濃。最特別的是，它掌握一種香港幾乎絕跡的字體雕刻——「鳥虫篆刻」。這並非雕刻鳥蟲圖案，而是一種中國傳統篆刻藝術，始於戰國大篆，至秦代小篆而興盛。

鳥虫篆的筆劃宛若自然界的生靈，線條纖細曲折，將篆書結構與鳥蟲形態交織，既保留古典韻味，又添裝飾趣味。古代貴族器物與印章常見此體，象徵華麗與文化品味。它的美，不僅在於視覺的奇巧，更在於一種對自然與文字的詩意融合，讓每一方印章都成為微縮的藝術品。

周啟健師父和他常用的鳥虫文字典。（劉永康提供）

以鳥虫文雕刻的印章。（劉永康提供）

這門技藝在香港的傳承者，是「二經堂」的周啟健師傅。周師傅十三歲便在銅鑼灣霎東街做印刷學徒，滿師後因緣際會接手排檔，1972年於現址開業。七十年代末，雕刻手工費僅六七十港元，並不昂貴。直至有客人在古籍中見鳥虫篆體，驚嘆其秀麗，遂建議周師傅嘗試。自此，他苦心鑽研，將這門幾近失傳的字體融入圖章雕刻，更在90年代獲日本媒體報導，鳥虫篆體印章成為日本顧客的心頭好，周師傅的名字也因此在篆刻界聲名遠播。

以鳥虫文雕刻的印章實物。（劉永康提供）

潘迪華曾幫襯周師傅，訂製了一個印章送給陳奕迅。（劉永康提供）

這段歷程，不僅是手藝的突破，更是文化的跨境交流。同期，除經營「二經堂」外，周師傅更到香港和亞洲其他地方的藝術展覽，展示他的「鳥虫篆刻」和其他雕刻工藝。

除了鳥虫篆，周師傅亦鍾愛另一種篆書字體——「九疊文」。此體始見於宋代，盛行於宋元官印，明清沿襲不輟。清末《南京條約》割讓香港，約章上的皇帝玉璽便採九疊文雕刻，象徵權威與莊重。相比鳥虫篆的靈動，九疊文更顯嚴謹，層層疊壓的筆劃，宛如制度的秩序。周師傅在方寸之間，既能雕出鳥虫篆的詩意，也能刻出九疊文的肅穆，這種跨越美學與歷史的技藝，讓他的作品不僅是印章，更是文化的縮影。

周師傅示範雕圖章，磨平印章的印面。（劉永康提供）

周師傅示範雕圖章的定位。（劉永康提供）

周師傅示範雕刻工藝。（劉永康提供）

在周師傅的排檔，每一方印章皆由他親手雕琢。他說，雕刻鳥虫篆看似華美，卻耗時甚巨，手工費自然高昂。其他字體的雕琢，雖然價錢稍平宜，但仍是用心製作，一絲不苟。每次完成後，他必先試印，若覺不順眼，小則修整，大則磨去重刻，務求過得自己眼光，亦讓客人於使用時獲得識者的讚許。雕刻之外，還有傳統行規：蓋印時，圖章上動物裝飾的頭部不可對著自己，以免「兇相」臨身；用畢須以紙巾抹淨印泥，避免水分侵蝕材質。這些細節，既是技術，也是文化，凝聚著師傅對手藝的敬畏。

周師傅示範雕圖章，完成了一個極快速的雕刻圖章示範。（劉永康提供）

周師傅展示圖章的印跡。（劉永康提供）

回望文華里，九十年代前，它與永安街、同文街、永勝街並列，各具主題。隨1995年土地發展，前者兩街功能消失，永勝街更徹底消逝，唯有文華里仍保留圖章雕刻的傳統。八十年代，每檔尚有兩人營業，如今只剩孤身守藝的師傅。周師傅近年開辦雕刻班，減價推廣，盼吸引年輕人認識這門手藝。然而，時代洪流中，這條街是否能延續其文化底蘊，仍是未知。

筆者離開文華里時，回望那方寸之間的世界，心中不免生出一絲感慨：這不只是雕刻，更是一場與時間的對話，一段城市記憶的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