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最高法院日前以6比3裁定，總統特朗普依據《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IEEPA）實施的大規模「緊急關稅」缺乏法律基礎，屬越權行為。這是特朗普第二任期以來，最高法院首次明確推翻其核心經濟政策。消息一出，全球金融市場屏息以待，關注美元、美債與股市如何消化這一震盪。原本被白宮形容為「解放日」的關稅政策，轉瞬之間，成為對憲政秩序的嚴峻考驗。

這宗裁決的意義，不僅在於關稅本身，而在於一條制度紅線：徵稅權屬於國會，而非總統。首席大法官羅伯茨在判詞中指出，制憲者深知「未經代表同意而徵稅」的歷史教訓，因此把「接近人民錢袋」的權力交予民意機關。即使行政部門面對國際經濟壓力，也不能把「緊急狀態」當作萬能鑰匙，繞過立法授權，單方面改寫稅制。

把緊急權力當常態：法治底線何在？

過去一年，特朗普以芬太尼問題、貿易逆差為由，宣布進入國家緊急狀態，並據此對多國徵收所謂「對等關稅」。白宮辯稱IEEPA授權總統「管制進口」，可涵蓋關稅措施。然而，法院指出，法例從未提及「tariff」或「duty」等字眼；半世紀以來，歷任總統亦未曾依此法徵稅。把「管制」解讀為「徵稅」，等同擴張行政權力至前所未有的範圍。

關稅本質上是稅收。稅收意味政府從公民與企業口袋中取走資金，其政治與經濟影響重大。正因如此，美國憲法明確將徵稅權賦予國會。若行政部門可透過宣布「緊急」而自行徵稅，三權分立將形同虛設。

值得注意的是，支持推翻關稅的6位大法官橫跨保守與自由派陣營。這一跨黨派多數，某程度上回應了外界對法院政治化的質疑，亦向市場發出訊號：在重大憲政問題上，制度仍有自我修正能力。

法院裁決雖為制度劃線，卻未立即終結混亂。過去一年，美國已徵收逾千億美元關稅。這些款項是否退還？如何退還？最高法院並未給出明確指引。企業須向海關申請退款，甚至訴諸法院，過程或曠日持久。

對企業而言，最可怕的不是高稅率，而是不確定性。當關稅稅率可隨政治氣氛升降，成本預測失準，供應鏈報價混亂，投資決策只能按下暫停鍵。政策如綜藝節目般反轉再反轉，企業無所適從，全球供應鏈淪為政策試驗場。

裁決公布後，特朗普即採取Plan B：迅速援引《1974年貿易法》第122條，推出臨時全球關稅，先徵10%，其後提高至15%。該條款容許在特定情況下徵收最高15%統一關稅，但須在150天內交由國會處理。這意味行政權力重新回到程序軌道——有限期、有上限、有監督。

然而，政策朝令夕改的陰影未散。市場再次面對「政策跳躍風險」：今天15%，明天或許另有新解釋。制度雖有邊界，但政策不確定性仍然存在。

法治與市場信用：誰在為誰定價？

若把國家制度視為企業管治，最高法院此舉等同董事會提醒管理層：可以積極施政，但不可越權。法治在此不是抽象理念，而是市場秩序的基石。

市場為何重視法治？因為法治決定風險溢價。投資者評估一個市場，不僅看稅率高低，更看規則是否穩定、合約是否可執行、法院是否可信賴。當政府可隨意改變規則，或司法機構失去獨立性，資金將提高風險評級，要求更高回報，甚至選擇撤離。

此次裁決，至少顯示美國制度仍有制衡機制。行政權力即使強勢，也須在憲法框架內行事。這對市場而言，是重要的制度訊號。

從美國看法治對香港的啟示

美國三權分立，立法、行政、司法各有職能。最高法院法官終身任命，理論上不受政治周期左右。此次裁決，正是三權制衡的一次體現。儘管總統可另尋法律依據推動政策，但程序與授權的界線仍然存在。

香港常以「法治」自許。然而，法治若淪為口號，而缺乏實質制衡，其經濟含義將逐步流失。法治在金融語言中，是一項「底線思維」。合約能否執行？規則是否穩定？法院是否公正？這些問題直接轉化為融資成本與風險評級。

當制度可預期，資金願意長期停泊；當規則反覆，資金轉向短線操作。市場不會為政治口號埋單，只會為制度信用定價。若三權之間失去平衡，或程序成為形式，法治的風險溢價將悄然上升。

特朗普對裁決表示不滿，甚至批評法院「可恥」。但正是這種公開對抗，凸顯制度的重要性。若司法機關在政治壓力下退讓，行政權力將無限擴張。法治的意義，不在於支持或反對某位領袖，而在於為權力設限。

對全球經濟而言，此次事件再次提醒：政策穩定性與制度邊界，是市場信心的根本。短期內，關稅政策或仍反覆；長期而言，制度是否堅守底線，將決定美國的國家信用。

「解放日」原本象徵擺脫貿易不公，重塑國家利益；如今卻成為制度拉鋸的寫照。法院不是橡皮圖章，行政權力亦非無限。真正的解放，不在於某一稅率高低，而在於權力運行是否遵循程序。

市場終究會為法治定價。當制度清晰、邊界明確，資金自然願意停泊；當規則模糊、程序被忽視，風險溢價隨之上升。無論是美國還是其他地方，這條經濟規律並無例外。

（編者按：本文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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