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學換校徽，群情洶湧，我雖非中大人，但望見網上評論，也感受到校友的憤怒。我從旁觀者的角度看，新校徽設計確實很有問題，絕對是新不如舊。
簡化版的校徽，省掉「博文約禮」四字校訓，固然惹人非議，但更大的問題，是將舊徽的金紫錯彩（counterchanged）——即半邊金底紫鳥，半邊紫底金鳥——改為清一色的金鳥，清一色的紫底。
想出這主意的人，可能認為新設計會令校徽神鳥更顯眼，有助「講好中大故事」，思維類似喜歡「畫公仔畫出腸」的特首，確實「與時並進」。但舊版的顏色交錯，層次豐富，我覺得比較悅目，且以文化意涵來說，亦遠勝現在那兩種老死不相往來的紫、金色。
Counterchanged的舊徽，兩儀互濟，天地交泰，暗合道家「負陰抱陽」之旨。新校徽色彩儘管涇渭分明，相形之下卻呆滯得多，索然寡味。但更大更大的問題，是粗暴地扭曲了舊版某些細節，令神鳥淪為傻鴨。
你細心點看，會見到舊徽的鳥是回頭的，彷彿仰視，脖子有兩片羽毛，以兩條金線把羽毛從紫色的鳥身中勾勒出來，到眼可辨。但新徽的金「羽毛」卻跟金身混成一片，乍看不似羽毛，倒像是張大的鴨嘴。省掉細節，你見到的就只是一隻向前瞪眼，張嘴覓食的傻鴨而已。這新徽到底是一時失手的劣作，抑或蓄謀已久的諷刺，我看不穿。
順帶一提，根據中大官方解釋，紫、金色原來隱指忠（忠耿）、誠（熱誠）、勇（果敢）、毅（堅毅），而校徽的鳥則是鳳：
「本校以中國神話中之『鳳』為校徽，蓋自漢代以來，鳳即被視為『南方之鳥』，且素為高貴、美麗、忠耿及莊嚴之象徵。以紫與金為校色，取意在紫色象徵熱誠與忠耿，金色象徵堅毅與果敢。」（注1）
但我也見到有網友說，鳳只是人間神鳥，中大校徽的鳥該是天上的「朱雀」，象徵南方云云。我沒考查過中大先賢商討校徽的原始文獻（恐怕未必有），但校方自六十年代起，似乎都描述那神鳥是鳳。
然而以形象論，校徽的鳥不太似鳳。據古書所載，鳳是「雞頭，蛇頸，燕頷，龜背，魚尾，五彩色，高六尺許」（《爾雅》郭璞注），特別留意「蛇頸」（《說文》和《韓詩外傳》等書同樣提及這特徵），即脖子很長，如蛇，而中大校徽的鳥則看不見這特徵。那麼是朱雀嗎？也難說。
朱鳥（即朱雀）的名字，早在甲骨文時代已存在，一開始即代表南方，象徵火，是以商朝帝王在丁巳日占卜（丁和巳都屬火），要先祭朱鳥。朱雀比較描象，只知是火鳥，古書沒什麼可靠描述，故此我無法以貌取鳥，判斷校徽的鳥是否朱雀。
不過有一點須留意：自古以來都是差不多先生的中國人，連現實存在的動物也未能精準分類，更何況幻想的鳳和朱雀呢？鳳在先秦時期，跟南方無關，但漢代有本緯書叫《春秋元命苞》，有句說「火離為鳳凰」，由於易經的「離」象徵南方，鳳可能自那時開始，就跟南方掛鉤，後世漸與朱雀相混，如李時珍《本草》就說：「鳳，南方朱鳥也。」
要分清校徽上的鳥是鳳或朱雀，恐怕很難，因為兩者文化意涵有大量交疊之處，理論上兩者都說得通，而按校徽圖像來說，則很可能兩者皆不似。新校徽的誕生，反而「解決」了以上問題——不用爭論，擺明就是傻鴨嘛。
時代過去了，就讓神鳥隨風而逝吧。
本文獲作者授權轉載自「馮睎乾十三維度」Patreon
（編者按：本文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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