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怎麼要發光 自有分曉
青空萬里俯瞰 全世界對焦
困囿時分秒
看人類多麼渺小
沉迷在見識 破醒不了
——小克填詞《人類群星閃耀時》

柳應廷新歌《人類群星閃耀時》,歌名取自奧地利猶太裔作家褚威格(1881-1942)的同名著作。此書中,褚威格以優雅的詞藻,圓熟的敘事,將14個對人類文明影響深遠的關鍵時刻,編織成扣人心弦、劇力萬鈞的歷史特寫故事,取材涵蓋拜占庭的陷落、滑鐵盧的決戰、太平洋的發現、歌德的暮年戀歌、托爾斯泰劇作的尾聲⋯⋯
這些來自不同時空的故事,其實都在呈現褚威格開宗明義點出的「歷史觀」。作者在序言說,沒有藝術家是一天廿四小時不停創作的,最恆久傑出之作,總是在靈光乍現的一刻完成,歷史亦是這樣的藝術家,「世界總要荒廢數百萬個小時,才出現真正富有歷史意義的、人類群星閃耀的時刻。」但什麼是「人類群星閃耀時」呢?

褚威格以德語寫作,書名原文「Sternstunden der Menschheit 」,直譯是「人類的星光時刻」。褚威格說,一個影響深遠的決定,往往出現於戲劇性的某一天,某一小時,甚至僅僅某一分鐘;不管在個人命運或歷史進程上,這種關鍵時刻都極罕見,但影響卻是跨世代的。褚威格稱之為「星光時刻」(Sternstunden),形容它們「猶如燦爛而恆久的群星,照亮暫時的暗夜(leuchtend und unwandelbar wie Sterne die Nacht der Vergänglichkeit überglänzen)。」

不過「Sternstunden」還有另一神秘學意義,褚威格也許認為同代德語讀者應該了然於胸,故省去不提,只強調自己演繹的意思。「Sternstunden」一字由「星(Stern)」與「時刻(Stunden)」構成,本來是表述占星學的概念。占星家認為,星辰在某時某刻的分佈,可影響人世間的事情,故有「星光時刻」一語;後來人們就借用此語,藉以隱喻某些「偉大時刻」。

褚威格在書中雖沒明言占星,但常常強調「命運」(das Schicksal)的力量,可見他並無遺忘「星光時刻」的「初心」。例如在滑鐵盧一章開頭,褚威格說了幾句精警的話,大意是「命運總擠向強者或強暴者的一邊」,但有時候出於奇特的心情,卻會投向平庸之輩的懷抱。拿破崙在滑鐵盧敗北,正因為命運之神突發神經,居然把法國興亡之大任,託付給一個只懂唯唯諾諾聽命皇帝的庸才格魯希(Grouchy)。

反正一切都是歷史,不妨劇透一下。在滑鐵盧戰役前,拿破崙擊敗了普魯士軍隊,為阻普、英兩軍會合,他分出部分兵力,派遣格魯希元帥追擊普魯士的敗兵。褚威格形容格魯希不是英雄或戰略家,只是一個忠心耿耿的庸人,他能登上元帥之位,並非依靠什麼顯赫功績,而是因為比他優秀的將才,或長眠地下,或告老還鄉,拿破崙已別無選擇,只好「廖化作先鋒」。

滑鐵盧決戰之日,拿破崙與威靈頓兩軍打得人仰馬翻,誰的援軍先到,誰就是勝利者。格魯希的軍隊其實早已聽到炮火聲,一眾將領都開口要求元帥趕快率兵增援。誰知道慣了唯命是從的格魯希,一味緊記着拿破崙的聖旨,只是叫他追擊普魯士軍(但那時他仍未見到普軍的蹤跡),並未允許他自把自為率兵增援,結果格魯希無視諸將勸諫,乖乖的按兵不動,繼續他「追蹤普軍」的神聖任務。但就在這個時候,普魯士軍原來已悄悄抵達英、法交鋒的戰場⋯⋯

褚威格說,如果格魯希那一刻能夠鼓起勇氣,相信自己,違抗君令,法蘭西就有救了,「但這個唯唯諾諾的人,卻總是服從既定的規條,而不聽命運的呼喚。」拿破崙的鴻圖壯志,英雄大業,就這樣陰差陽錯,不明不白地斷送於一個庸碌無能、缺乏自由意志的下屬手中。

香港人今天讀這個故事,是否很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若世間將來再出一個褚威格,為現世香港或中國寫一篇「人類群星閃耀時」,那個命中註定的「星光時刻」將是何年何日何時何分呢?是2019年6月9日的百萬人遊行,6月12日警察開第一槍的瞬間,6月15日梁凌杰墮樓的一分鐘,又或是2018年2月17日潘曉穎遇害的時候呢?

命運搭建了歷史舞台,但做決定的、登場演出的始終是人。讀褚威格這本書,我們應該明白世界的未來,除了成形於不由人去窺探的命運,更取決於不可從你奪走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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