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思老師越洋告知,老朋友古蒼梧過世了,享年七十六歲。

年輕朋友可能不太認識古蒼梧,他原名古兆申,是香港著名作家和詩人,一生從事文學創作與活動,發表過大量新詩﹑散文﹑評論﹑翻譯等,也曾參與和主編過文學與文化雜誌《盤古》﹑《八方》﹑《文化焦點》﹑《明報月刊》等。他曾受邀到美國愛荷華國際作家工作坊訪學,也曾留學法國主修哲學和法國文學。

古蒼梧一生為香港文學與文化貢獻自己的心力,留下自己的足跡,是值得後人永遠懷念的香港文化前輩。

我與古先生認識應該超過三十年,雖然平常各有各忙,直接聯繫並不太多,但互相關心敬重,君子之交淡如水,也深知彼此的為人,正是足以引為知己者。當年他主編純文學雜誌《八方》時,曾約我寫小說,初時我寫了一篇,他和編委不太滿意,古先生打電話給我說明情況,很為難抱歉,我說沒關係,我再試寫一篇,再給你看看。

後來我寫了短篇《天譴》,題材敏感,涉及新移民的亂倫關係,也抱著會被退稿的心態,誰知他很喜歡,當期就發表了。雜誌推出後,古蒼梧和戴天說到這件事,大概都覺得某人為人還不錯,從此給戴天留下不壞的印象,造就多年來與戴天的交往。

再後來,因為戴天的提醒和幫忙,我與家人在九七前移民溫哥華,說起來,我一家的命運與戴天有關,而細溯其中因果,也與古蒼梧有關。

我們只在一些文學活動場合見面。有一次中華文化促進中心寫作班結業,中心請我去和學員談小說創作,古蒼梧那天也來了,座談會後他和我們去喝咖啡,算是談得最深入的一次。 除了文學,古蒼梧也鍾情崑劇,不但自己有研究,也參與崑曲藝術的推廣。白先勇來香港講崑劇,很多時是古蒼梧做主持。他自己好像也吹洞簫,已經不是業餘愛好那麼簡單。

古蒼梧做過不同的工作,似乎時間都不長,後來好像與文化圈處於若即若離的狀態,好多年都沒有他的消息(也可能我消息閉塞)。有一段時間聽說他病了,印象中是鼻咽癌,做了手術後幸虧無恙,然後就失去聯繫了。

我與他最後一次見面,大概也是在一個活動中,他消瘦蒼老,衣著雖然整齊,但顯得陳舊,門牙掉了也沒有補。他說住在柴灣的公屋,風景很好,天晴的日子去行山,非常賞心悅目。生活環境似乎不太理想,但他安貧樂道。

那些年的香港,生活著很多像古蒼梧這樣的文化人,他們有一種「通病」,就是都屬於「無可救藥的理想主義者」。他們追求生活與藝術的純粹的美,享受來自不同領域的美感經驗,他們為一種信念活著,就是人除了物質生活之外,更重要的是精神層面的建構,甚至精神上的享受,大大凌駕於物質的享受。 現在年輕人可能很難想像這種人生觀,但在香港文化最興盛的年代,經常都可以碰到這種為了追求精神享受寧肯放棄日常營役的人,他們執著於自己的文化理想,廢寢忘食,追求一種充盈自在的思想境界,堅持一種有別於世俗的超拔的活法,古蒼梧便是這樣的人。

當年的香港,就為這些理想主義者遊弋人間提供了最好的時空。香港幾乎無邊界的自由(除了守法和守護良知)﹑基本的生活保障﹑友善和諧的環境﹑廣闊的國際視野﹑政府對文化藝術的有心支持,在在催化文化藝術的活力,陽光雨露下萬物生長,滿城生機勃發。

可惜香港的好日子在九七後逐日凋零了,香港的好運走到頭,所有孕育香港輝煌文化根基的外部條件一一失去。今日回望,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正是香港的黃金歲月,是香港文化最鼎盛的時期,那時不但文學藝術﹑電影電視﹑歌壇劇壇﹑民間俗文化都在最高峰,足以傲視亞洲各國,領一時之風騷。

隨著政治環境肅殺,文化空氣稀薄,政府的有形之手無孔不入,中共的意識形態大舉入侵,香港文化的盛景今非昔比。當圖書館的敏感圖書被下架,文化出版審查日嚴,電影電視紅線處處,文化人的心靈在政治重壓下日益枯萎,香港文化就到了瀕危的關口。

我與古先生,與眾多我們同時代的文化界朋友,有幸經歷了香港最和諧與輝煌的時代,也經歷了香港文化沒落的過程,幸與不幸,點滴在心頭,追昔撫今,欲哭無淚。

韓愈有言:「自古聖人賢士皆非有求於聞用也,閔其時之不平,人之不義,得其道,不敢獨善其身,而必以兼濟天下也,孜孜矻矻,死而後已。」古聖賢知人論世,每有明慧洞見,願以此惜別古蒼梧先生,並與文化界朋友共勉。@

本文獲作者授權轉載自「顏純鈎Facebook」

(編者按:本版文章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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