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重的機器上上下下,有從船上向下卸貨物的,也有從岸上向船上運貨的,操作的工作人員都在忙,運送我們的船要裝貨物,因此我們需要在岸上等待。

天上已稀疏的有了幾顆星,月亮在天邊也漸漸升起,像是要入夜了,這裏的人並不見稀少,那些穿著黑衣服、頭上頂著大簸籮,推出食物叫賣的安南女人在人群中穿梭得更快。偶一陣海風飄來些油炸物的香味,好饞人,可是我們既沒行動的自由,身上更無分文。滿心的好奇,真想知道她們那簸籮裏的究竟,卻無他法。

海風徐徐地吹來了夜晚的涼意,我們這些人有點瑟縮地往一塊兒擁擠。偎依著母親的孩子們,涼得有點不耐煩地吵鬧了。要離開碼頭的大船上,高高黑大的煙囪冒著煙、鳴著汽笛,發出嗚嗚的響聲。心中有股難以形容的淒涼,靠著我的彩霞,我倆的手緊緊的握了幾下,無言中,想她也有同樣的感覺。

就在這時,幾個人拖著兩個大麻袋,麻袋著地拖著,發出些碰撞的響聲,他們其中有人在問前面的人:「豫衡聯中那幾位女生在哪裏?」

聽到我們的校名,我們都驚慌的站起來了。月光下我們看到這幾 來人,就是到小學去看我們的那些僑胞,那位叫劉子倫的也在裏邊。彩霞忙叫劉先生,他們很高興地朝著我們來了。

看守我們的法國兵又上前阻攔,經他們交涉,他們把麻袋拉到我們邊上來。他們說:「我們探聽知道妳們今晚會在此上船到蒙陽去,我們即速買了些罐頭驅車趕來,據傳說在蒙陽集中營的人苦極了,這些罐頭妳們帶去好吃。」

說話中他們表示出對我們無限的憐惜,更有些不能多幫助的無奈,他們帶著些祈禱似的說:「希望法國人能遵照他們的諾言,送你們大家回台灣去。」

他們這種對同胞的關愛,怎不教人說血濃於水啊!

那些叫賣的安南女人,看到我們群中來了些入時僑胞,她們頭上頂著東西蜂擁而來,法國兵不停地趕她們,她們半畏怯、半嘻笑的仍往前湊。這幾位華僑很慷慨地拿出錢,把幾個人頭上頂著的東西全買了。買後分給我們這一群等待上船的人。

他們分過這些東西,很感嘆地說:「這些安南人很可憐,受法國人的歧視欺侮。據祖輩的傳說,法國人初來殖民時,安南人穿衣服不准有領子,也不可以穿鞋子,相傳下來,他們現在仍是如此,很多鄉下的安南人都打赤腳。」

說到這裏,他們也頗為這些安南人黯然,他們又接著說:「她們在碼頭上穿梭叫賣,也是賺錢為生活。」

僑胞們一股腦兒買完了她們的東西,那些安南人樂得臉上原像個黑窟窿的嘴,像是更深、更大了,連連做出無限感謝的樣子。我們這一群人也很感激他們,特別是孩子們,有了吃的都不叫鬧了。

我們幾個人也拿到一個圓圓像飯碗大小的東西,中間插著一個小棍兒,就是那個油炸味,誘惑極了,但在他們面前,我們都沒立即吃。大家分別地談些我們不幸的遭遇事,此時我們都迫切地希望自己有個富強康樂的國家,而不再有戰爭。

他們在港口時,顯得比在那個學校時,自由得多了,特別是和那些法國兵談妥後,他們抬著那兩麻袋的東西,跟著我們進入船艙裏,找到我們的坐處放好了東西,他們才下船離去。

我們又跟到甲板上。月光中他們舉著雙手,不停地揮動,我們在船上也一直向他們搖手,每人都激動不住地抹淚。

汽笛長鳴,漸漸地,他們舉著的雙手看不見了、人也成了些黑點,這個不知名的碼頭,曾有那麼多、那麼濃重的同胞愛。

回到船艙裏,我們才想起來,手中握著的那塊可食的東西,原來是一隻鴨腿,插在一垞很有滋味的麵糰裏,用油炸過。這可能是越南人特殊的烹飪,也是我們唯一一次嚐食越南人的食物。那香味裏卻是同胞愛。◇(節錄完)

— —節錄自《回首流亡路》/聯經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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