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髮碧眼人

邊界上聚集的人越來越多,仍都是那些敗了的兵、軍眷和難民,學生這裏好像只有我們這幾個人。

靜定下來,全身到處都覺得在疼痛,一身破衣服又濕漉漉的貼在身上,偶有一陣風過,冷涼得全身都起雞皮。前瞻茫茫、後顧茫茫裏又帶著恐懼,四周人的臉更是茫茫的無助,這感覺把個人像空懸得全沒有了靠山,真所謂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啊!

散亂著的人們,有的怯生生的想試著再往前移動,有的人在觀星,有的人索性癱在那裏,像在等待甚麼似的。一會兒遠遠的地方捲起了黃色的塵土,像煙雲一樣的在地面上飛揚,在那如霧的黃煙裏,隱隱現現著蠕動的物體,漸近了,可以看出是裝載著軍人的卡車。

看清楚了,心裏倒是又吃一驚,莫非共軍又坐著車來了,再定神,這個蟹行文字的牌子好像告訴我,那邊不是中國了啊!這些軍人頭上戴的是鋼盔,軍衣上有棕色的花紋,他們的手中握著槍。

這載著軍人的卡車一輛輛捲著黃煙馳過,最後兩輛在我們正前方的這段路上停了下來,而且那車上的軍人朝著我們的方向走來,越走近,他們的身子在我們的眼中像是放大了。這些人都是高大粗壯得成了我們視覺中的巨人,碧眼黃髮,鼻子高得在臉上像隆起的高峰。他們咿咿呀呀又比又指的,發出些我們全不懂的聲音,大家全都呆了。

不是他們那面容上還帶點和藹的善意,我們這些人真要嚇得昏厥了。外國人我只是在圖片和書本中看過,這樣的真人是第一次看到。他們中那較棕色人的臉上還留著些黑鬍子,手上也全是長長的黑毛,真像祖母故事中的妖魔鬼怪一樣。我心中升起些童年時的恐懼,眼睛一點都不敢正視他們,還有心的躲閃著他們。

這些我看像怪物一樣的人,一個個走近,分別到我們坐著的群中來了。看到婦女幼童,他們就彎腰拉起,比劃著要大家往一塊兒集中,他們輕聲的唧咕,但誰也聽不懂他們是甚麼意思,只有照著他們的手勢做。

有幾個跟著丈夫的太太,兩手緊緊的挽著丈夫不肯分離,但是他們還是勉強的把他們分開,這些太太們嚇得眼淚都流出來了,有的人更哭叫,丈夫更是愕然。我們幾個女生也被拉進這些婦孺隊中。這些持槍的洋兵指揮著要我們往前邊馬路上走,我們心想這不知又將交甚麼厄運了。

走近他們的卡車,大家像被老鷹抓小雞似的被他們抱起放到車上,最後意外的上來兩位男士。原來他們一個是手中抱著孩子,一個是背上揹著個孩子。

那個被抱著的孩子,眼睛紅腫得上下眼皮合成一條線,沙啞著聲音還在哭,那個被揹著的孩子像是睡著了,但夢囈似的還在叫媽媽。

原來這兩個人都不是孩子的父親,他們是山上一戰後撿到了這兩個失散了父母的孩子。這兩個大男人無限愛憐的撫慰著這兩個孩子,看得真讓人心酸。

轟的一聲,車子發動了,車尾捲起了土煙,對那本相依著的夫妻又是一次無助的別離,誰都不知道這又是到哪裏去,人人都是一臉恐懼的茫然,像是赴刑場。 車子慢慢的進入了一個鎮市,行駛到一個有幾排整齊房屋邊停下來了。 下了車走進院子裏,我們發現這是一個華僑小學。觸目的幾個中文字,我像是看到了親人似的,眼中一下子湧出了淚水,真形容不出那一時幾個字會得到那 麼大的親切感。

法國兵指揮著大家分別進入了那些教室,那些手腳快的軍眷們,一進門就各拉桌子對成了床舖,我們幾個人縮在屋角裏,孤單得真想嚎啕大哭。直到黃昏時院子裏又有車聲,幾個沒有武裝的兵,又指揮著讓大家到院子裏去。

踏出教室門,撲臉一股飯香,那香味香得會讓人醉倒,你不自主的要深呼吸。不曾有這種飯香算不出是多久了。

排著隊,飢餓的肚子更被這飯香誘使得舌頭像要嚥下去一半。一碗米飯上又加一塊罐頭魚塊,這碗飯又不知該用甚麼字去形容了。

飯後每兩人給了一條毯子,這是一月多來第一次有了飯吃、有了住處。分發毯子時,後面來了一位瘦瘦小小穿著入時的中國人,他的出現人人都一驚喜,他用著他那帶有濃重廣東話腔調的國語,告訴大家說:

「這是法國人愛護婦孺,才用車子把你們載到這裏來,這些天斷斷續續有中國人自邊界進入越南來,法國人在蒙陽設立了集中營,只要進來的人都會在那裏集中,但是那裏沒有房屋,是二次大戰後一塊荒涼的空地,集中在那裏的人現在生活很苦,希望你們安心在這裏,你們如有親人和同伴,將來會讓你們見面的。這裏每天早上十時、下午四時會給你們送兩餐飯。你們安心休息,大家保重。」

說完了這些話,那唯一的同胞走了。聽了他的話大家的心是安下了一點,特別是那有親眷的,知道她們的丈夫也過來了,我們幾個人也在心中祈禱著希望我們的老師、同學們也過來些。

第二天,來了一輛漆著個大紅十字的車子,停妥後下來幾個穿著白色長衫的醫護人員,給大家傷處擦洗、抹藥、包紮,為全部人服務過,他們上車走了。這時候我領會到,昨晚那位華僑講的話是對的,這些來服務的人都是帶著憐憫。

再後他們仍每天來醫療,兩餐飯也準時送到,雖天天都是樣板的米飯、一小塊罐頭魚肉,但是沒有飢餓凍餒之苦了。可是沒有外出的自由,只是屋裏、院外這片小天地,稍遠就有法國兵持槍在守衛。唯一可走到的院子以外的地方,就是學校後面的那條小河。河水不深,河身也不太寬,但沒有自由涉過。早上大家在此盥洗,飯後來取水飲用,也許河水經過沙底的濾清,儘管怎麼喝,也沒見人們有病痛,這條河成了我們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唯一的寶物。◇(待續)

——節錄自《回首流亡路》/ 聯經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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