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人認為,信佛修佛的人,多是因遭遇不幸,或姻戀失敗,或是要解決身體疾病,所以李叔同的出家原因,百年來眾說紛紜。人們無法理解,正值事業巔峰、一生富貴的他,為甚麼要義無反顧遁入空門?

拆遷之前的天津李叔同故居。(公有領域)
拆遷之前的天津李叔同故居。(公有領域)

回國任教

1910年,31歲的李叔同帶著日籍夫人回國。不久他帶著日籍夫人去上海居住,原配夫人及兩個兒子被他留在了天津。

他被南京高等師範聘請做圖畫、音樂教師,後來又應杭州師範之聘,兼任兩個學校的課。教書期間,他加入西泠印社,從事金石研究與創作。

至友、同事夏丏尊說:「就學問講,他博學多能,其國文比國文先生更高,其英文比英文先生更高,其歷史比歷史先生更高,其常識比博物先生更富,又是書法金石的專家,中國話劇的鼻祖。他不是只能教圖畫音樂,他是拿許多別的學問為背景而教他的圖畫音樂。」

李叔同的案頭書,是一本明代劉宗周的《人譜》,在封面上,李叔同寫了「身體力行」幾個字。他常拿書中古賢人的嘉言懿行教導學生,自己也行不言之教,做事極致認真,一絲不苟,連走路他都目不斜視。

此時的李叔同,脫下洋裝,換上灰色粗布袍、黑布馬褂和布底鞋,金絲邊眼鏡也換成了黑色鋼絲邊眼鏡。他對藝術的理解開始回歸正統,走回儒家文藝理念。他認為文人修身,重於修藝,藝德重於技能的訓練。「工圖畫者其嗜好必高尚,其品行必高潔」,「士先器識而後文藝」。「一個文藝家如果沒有器識,無論技術何等精通熟練,亦不足道」,器識,就是指修養與境界。 李叔同將「藝德」的養成,作為培養學生的基本準則,「要做一個好文藝家,必先做一個好人」,他培養學生的最高目標是「應使文藝以人傳,不可人以文藝傳」。

依循傳統的「移風易俗莫善於樂」, 李叔同非常重視音樂教育,認為音樂對人的性情有非常大的陶冶作用,他倡導「以美淑世」的美育理想,認為藝術有提升道德的力量。

李叔同大膽引入西方美術、音樂的同時,也非常重視中國傳統繪畫及音樂韻律,嘗試中西藝術的融合。他以學問和人格折服了學生和同事。他每月寄錢給劉質平,資助他在日本的留學費用,直至他學成,而且不求償還,還叮囑劉質平不可告訴他人。做教師的七年裏,他先後培養出名畫家豐子愷、音樂家劉質平等眾多名人。

在美術領域,李叔同創造的諸多第一,改變了中國美術史。他最早在中國介紹西洋畫,首創中國報紙廣告畫,最早創作、倡導中國現代木版畫。他撰寫的《西洋美術史》、《歐洲文學之概觀》、《石膏模型用法》等著述,皆創下當時國人研究的第一。

李叔同是將西方戲劇引入中國的先驅,也是傳播西方音樂的先驅。他最早將西方樂理引入中國,最早介紹西洋樂器、引進五線譜,最早在國內推廣鋼琴音樂;他作曲作詞的《春遊》,是我國最早的三聲部聲樂作品;膾炙人口的《送別》,借鑑西方樂曲的同時,繼承了中華傳統文化,歌詞意味深遠,充滿了中國古典詩詞的審美意境。

這位學貫古今,融匯中西的全才、通才,在事業漸趨登峰造極中,內心卻無處為安。在李叔同看來,文藝還是屬於「術」的範疇,文藝再好,也只是末枝小道,不是終極真理。而人生的無常、生命的倏忽,卻是旖施絢麗生活中不可迴避的本質。

李叔同被稱作所謂「新文化運動先驅」,但在「五四」運動的前一年,這位積極探索西方文化的激昂之士,繞了一大圈,卻返回了中國傳統,而且走得更深更遠。

「五四」以後,受實證科學主義的影響,中國人漸漸轉向無神論,也就更不能理解李叔同的出家之舉了。

絕塵而去 剃髮為僧

李叔同出家後法名演音,號弘一,晚號晚晴老人。圖為弘一大師晚年照片。(公有領域)
李叔同出家後法名演音,號弘一,晚號晚晴老人。圖為弘一大師晚年照片。(公有領域)

1916年,李叔同假期到杭州虎跑寺斷食,開始是想藉此療治長期折磨他的神經衰弱症。期間的一些神奇體驗,讓他悟到很多東西,同時他也接觸了很多佛經,對名利情執的虛妄,有了進一步了悟。第二年,李叔同又去聽法,自己改名為「李嬰」, 示脫胎換骨之意。

1918年,他黃曆新年期間在虎跑寺度過,成為俗家弟子,取名演音,號弘一。回校後雖照常教課,但茹素誦經,世味日淡。

杭州靈隱寺(意文/大紀元)
杭州靈隱寺(意文/大紀元)

1918年黃曆七月十三日,李叔同將多年視若珍寶的藏品,包括書籍、字畫印章、摺扇、金表等都外贈或銷毀,然後到杭州靈隱寺受具足戒,正式剃髮出家,那時他39歲。

其實出家前,李叔同曾借喻荷花,抒懷「昏波不染,成就慧業」。也曾致信劉質平,「不佞以世壽不永,又以無始以來,罪業之深,故不得不趕緊修行……」那時朋友都以為他不過是說說而已,一般的文人雅士也常作此言,沒想到他是當真的。

黃炎培的回憶文章中,記述了李叔同與日籍夫人的訣別:弘一出家後,日籍夫人從上海趕到杭州,通過兩位朋友去找丈夫。「走了幾個廟,找到了,要求叔同到岳廟前臨湖素食店共餐。三人有問,叔同才答,終席,叔同從不自動發一言,也從不抬頭睜眼向三人注視。飯罷,叔同即告辭歸廟,僱一小舟,三人送到船邊,叔同一人上船了。船開行了,叔同從不一回頭。但見一槳一槳盪向湖心,直到連人帶船一齊埋沒湖雲深處,甚麼都不見,叔同最後依然不一顧,叔同夫人大哭而歸。」

弘一寫信告知天津家人自己出家,讓家人也吃齋念佛,還囑咐兩個兒子用功讀書。天津家人常給他寫信,弘一信都不拆開,託人在信封后面寫:「該人業已他往,均原封退還。」原配妻子俞氏,不到50歲病故,當時家人給弘一寫信報喪,也沒收到回覆。後來,有人發現,弘一法師曾為亡妻抄經回向。

李叔同的同事姜丹書,曾與出家前的李叔同有過一段對話:

姜丹書:「你想出家?」

李叔同:「是的。」

姜丹書:「為何?」

李叔同:「無所為。」

姜丹書又問:「君固多情者,忍拋骨肉耶?」

李叔同 「譬患虎疫死,將如何?」

如若患暴病而死,或者霍亂來了,即便內心難捨妻子兒女,又有甚麼辦法嗎?

絕塵而去,絕不回望張顧,李叔同如此了斷世緣,與他純粹的出家目的有關。他的禪房裏,自書「雖存若歿」四字。在他看來,出家就是為了生死大事,妻兒、朋友的情緣均可以斷。短暫的人生中,親人早晚是要分別的,大限總要到來,出家不過是將它提前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