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要到春節了。本世紀最後一個春節。大年三十,父親回到家中,這又是我作的主。一定要讓父親回家過年。

文級把母親那間小屋騰了出來,父親頭朝窗躺著,全然不知身在何處。牆上掛有家人相片,其中有他母親、我奶奶的相片。

那是1957年,父親剛從監獄放回。他於1950年初入獄,罪名似乎是在川大讀書時跟蹤某地下黨員同學。父親1937年入四川大學物理系,與母親認識後轉入化學系。一名流亡大學生,一家四口天各一方。

父親天性超脫,習自然科學,對中國式的政治了無興趣,所謂「跟蹤」,純屬烏有。1982年,父親在灘子口木材加工廠「退休」後,其工齡僅有四年,問題也得以「改正」。其檔案中歷史反革命罪狀竟無任何證據。所屬單位政工人員說,可能是弄錯了。這是父親一生冤苦的唯一說明。

從此,天賦極高的父親喪失了作為父親、丈夫和一家之主的地位,作為另類實際上被時代一筆勾銷。除了親人,幾乎從無人給他寫信,給他電話,或有任何聚會,孤獨成了父親的摯友。

父親走在街上,總是兩眼前視,若有所思,頭微微後仰,大步緩行,從不與人招呼,也從無人招呼他,猶如荒野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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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那天,我還清楚地記得,媽媽的一位華僑學生為全家照相。小腳的奶奶坐著,我靠在旁邊,哥哥、寧姐、彬彬分立兩側,父親、母親、五爸爸站在後排。父親高高的個子,挺直的身軀,精神尚好,似無牢犯的痕跡。那時他37歲。

那是奶奶唯一的相片。父親事實上無力供養他的母親。現在,他那在1960年餓死的母親從牆上凝視著瀕死的兒子,兒子已八十一歲之老了。

醫院的程序轉移到家中,區人民醫院邱院長是母親學生。醫院胡醫生來為父親接通排尿管,氣息奄奄的父親痛得發抖。

大年三十晚,育仁一家過來。議論說,父親可能癱瘓若干年,學校某人已大小便失禁地活了七、八年;也可能慢慢成為植物人,云云。

老父親不會走這兩種路,我知道。

三月四日(初五),為父親洗了一個熱水澡。父親赤條條躺在浴缸裏,左腿彎曲著,兩個大腳趾頭已完全壞死,污紅堅硬,背上髖部有幾大片褥瘡,兩只耳朵都睡爛,凝成血塊。父親居然在澡盆中睡著了。

伊壁鳩魯臨終前也在浴缸裏睡著了,認為死亡是生命的特殊節日。嬰兒出世,必受沐浴。父親已復歸嬰兒,澡盆猶如子宮,一切圓滿、吉祥。

晚上十時許,我推門進去,父親背光而臥。他突然睜開眼,抬起右手,用他深不可測的目光無限悵惘地望著。他無力轉向我,但那餘光分明照耀我。一切盡在不言中,父親。我握住父親抬起的手,那手突然攥緊,持續了好一陣,才頹然鬆開。

我每次回去,父親都會以他的眼光說,你回來了,好啊。他的目光又會立即黯淡。父親比誰都清楚,兒子不會呆得太久,他被破碎的世界網住,兒子會用父親並不全懂但完全體諒的方式耗散生命。他和兒子一樣,都是宿命論者。

父親已有五天不進食,僅吞咽了幾滴水。父親已決定,拒絕存活,拒絕生命。這符合他的哲學,他的風格。我為父親痛心,也為父親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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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五日,一早電話響起。這一天終於降臨,文級說,老太爺已於清晨去了。

我趕去一中。我打開蒙在父親頭上的白床單。

這是他,我的父親。終於走了,以他自己的步伐,永遠離開了這個苦難乏味無聊的世界。父親像所有的遠行者一樣,寧靜,超然,在無限之中長眠。

文級已為他穿好衣裳,他那件灰色中山服上,衣袋上有一灘墨汁,鋼筆留下的知識份子的圖騰。扣子很完整,父親總是整潔、乾淨、一絲不苟。

文級出去了,我把門反鎖上,一人伴著父親。

***
1991年12月2日,父親為我寫下《我在沉默中度過你的生日》:

沉默是對上帝威嚴最大的諷刺,

沉默是對撒但最不屑的詛咒,

沉默是心底最強烈的吶喊。

沉默是對人的尊嚴最虔誠的頂禮,

沉默是對生活和真善美的最熱烈的嚮往,

沉默是天風與海濤最完美的結合。

沉默是對你過去與現在的肯定和對你未來的期許,

沉默是對你的品格與堅強最好的支持,

沉默是絕對相信春暖花開的日子就要到來了。

這樣,我在沉默中度過了你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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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我來遲了!儘管一切語言都屬多餘。慣於沉默的你慣於以沉默面對荒誕的世界,在你的最後關頭,沒有一個親人守候一旁,你在無邊的寂寞中是否依次念著我們的姓名,你總是牢牢記住所有親人的生日,在大家全都茫然之際提醒有關的時日。我推遲了和你訣別的唯一時刻,這是永遠的大憾。

我坐在父親遺體旁邊。逢春為我借來錄放機,我為父親放起「二、三十年代歌曲」。是父親、母親、五爸爸、麼爸爸在幾年前唱的他們少年和青年時代的歌曲。

那是多麼真率、憂傷、樸素的歌曲!沒有被1949年後的時代玷污過的真正的歌謠。母親、麼爸爸、五爸爸都唱了好幾首,父親只唱了一首。父親的聲音蒼涼、沉鬱,有不盡的感喟,是滲出心靈的詠嘆:

好時候,像水一般不斷地流,春來不久,又歸去也,誰也不能留。別恨離愁,賦與落花流水空悠悠。想起那年高的慈母,白髮蕭蕭已滿頭,暮暮朝朝,暮暮朝朝,總是眉兒皺,心兒憂,淚兒流,年華不可留。誰得千年壽,我的老母!花啊!你跟著流水,這樣流啊流啊!到我家;水啊!你載著落花,這樣流啊流啊!到我家。將花交給我那年邁的媽媽,讓她的白髮,添上幾片殘花,笑一個青春的笑吧!花呀,水呀,勞你們的駕吧!

一定有一天,回到我那可愛的家園。在數不盡的青山的那邊,在飄不斷的白雲的那邊。那邊,敵人種下了滿地的烽火,敵人給了我們無數的苦難!田園荒蕪了,房屋焚燒了,我那白髮的爹娘,幾次踏進我的夢裏邊,含著淚兒撫問:流浪的孩兒!你可平安!天知道,天知道,老人家的安康!冬天如果來了,春天還會遠嗎?那一天,野花開遍了我的家園,孩兒回來了,回來了!在數不盡的青山的那邊,在飄不斷的白雲的那邊。

白雲飄,青煙繞,綠林的深處是我的家啊!小橋啊!流水啊!夢裏的家園路迢迢。微風輕輕地飄,飄落了梨花春去了,明月樓高,匆匆秋又到,飄落了紅葉愁難消。白雲飄,青煙繞,綠林的深處是我的家啊!小橋啊!流水啊!夢裏的家園路迢迢!

兩年前,我寫了「詠而歸」,裱糊好後掛在母親房間牆上。現在,父親在他最親近的人們的歌聲中安息。他安靜地、會心地、凝神地聽著。你在歌聲中降生,你在歌聲中離去。

我熱淚盈眶,前所未有地感受著人生的莊嚴和悲愴。

我決定不告訴母親,不告訴重慶之外的任何親友,不通知父親單位,不舉行任何儀式,不帶白花、不纏黑紗,不掛花圈,不穿壽衣,免去一切形式;就在當天火化。

我撥通石橋鋪火葬場電話。說是所有火化都在白天,為何要在晚上?

死者希望在黃昏離開。我代父親回答。對方居然同意,但要加倍收取加班費。

小平、逢春、愛民、慰榮、志鈞、國聯、二娃一直在客廳;蘇敏、育仁、小許、藹雲來了。晚七時,火葬場的長安車準點開抵樓下。我把父親的絕唱放給滿屋的朋友們聽。大家都陷入前所未有的沉默。

時辰到了。

大家用木板把父親遺體抬下樓去。枯瘦的父親輕如柳絮浮萍。八個強健的肩頭格外小心地托著。父親生命的盡頭敞朗而寬闊,就像出門遠行,就像荒原散步。

我和逢春陪父親坐進「靈車」,一輛破舊漏風的長安車。遺體、床單、木板,兩輛破舊小車在前面開道。寒磣的車隊,隆重的送別。

奶奶、爺爺的骨灰都在石橋鋪火葬場,於今早已不知去向。父親每次經過石橋鋪,都要在心裏說:你們安息吧!

爺爺去世後,父親、哥哥和我用拖板車把爺爺遺體送到石橋鋪火葬場。父親對十五歲的哥哥和十歲的我說,人生如旅途,都會走到終點。現在,輪到父親自己了。◇(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