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園的建構,社會的組成,起源於人們的群聚、合作與相互依恃。於是貴賤貧富、階級差別、倫理觀念……等等,隨著人們的七情六慾摻雜其中而漸漸形成。經過了漫長的發展過程,使得人際關係越趨複雜,也使得人性更加兩極化,貧富越發懸殊。

好逸惡勞、嫌貧愛富是人性的通病。貧窮本身不是罪惡,但卻是一把逼人犯罪的利刃,而現實生活的壓力,也實在非常可怕,為了求生存,有時即使只為一口飯,也可能會有人鋌而走險。幸好,道德禮教的規範與約束,帶來了五千年悠久的傳統文化,維繫民族的命脈於不墜。

所以古時,在一月的最後一天,家家戶戶都得大掃除,不僅要把家裏打掃乾淨,而且還要將住在家中的窮神送出門去。我們由唐朝的姚合(公元七七五~八五五年),以「晦日送窮」所寫的三首五言絕句中可以得知。

(一)年年到此日 瀝酒拜街中 萬戶千門看 無人不送窮 

(每年到了這一天,人們都在街上灑酒,然後膜拜一番。看上去,沒有一家不在送窮。)

(二)送窮窮不去 相泥欲為何 今日官家宅 淹留又幾時 

(要送窮神走,可是窮神偏不肯離去,竟賴在這裏和我糾纏,不知居心何在?今天窮神所賴的地方,只是窮官家的破房子,看他又能逗留到幾時。)

(三)古人皆恨別 此別恨消魂 只是空相送 年年不出門 

(古人都不喜歡別離,而與窮神分道揚鑣,卻是令人極其愉快的事。豈知我們在此送窮神,都是空忙一場,窮神年年都不曾邁出大門一步。)

而儒家則提倡「君子憂道不憂貧」,以「安貧樂道」的生活態度面對。孔子到陳國時,因吳國伐陳,就南遊楚國。至蔡地被圍,糧食斷絕。隨行的弟子,有的因飢餓而病倒,已不能起身了。子路見孔子連年奔波,仍不得行其道,帶著怨懟的神色來見孔子,說道:「我怎麼也想不通,君子怎麼可能遭遇困厄呢?」孔子說:「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君子當然也免不了會有窮困的遭遇,但卻能安守於窮困,而不妄自菲薄。不像平庸無德的小人,一遇窮困的時候,就會忍耐不住而為非作歹了。)

這「君子固窮」的名訓,使得有志節的讀書人,在面臨困境時,往往也都能在精神上自求安頓。為窮困而怨天尤人,甚或枉道求財都是君子所不取。而儒家所謂「君子固窮」的主旨,在告訴人們,一個君子雖遭困厄,仍能安守而無悔。

不要小看「固窮」二字,在窮困的處境中,尚能堅持自己的操守,那究竟要使上多少的堅貞毅力啊!首先他就須熬得過人類與生俱來的物慾的誘惑;其次他又得無視於別人的富貴顯達,不能在「人比人」之下,引起不平之氣。而最重要的,靠他供養的父母妻兒,也必須能諒解他在現實生活中的困蹇,能寬心共度清苦的日子。否則,即使他自己甘於淡泊,但一家生活的重擔,也將會壓垮他安貧樂道的志節。試想,顏回一簞食、一瓢飲、居陋巷而又能不改其樂,顏子固然偉大,和他生活在一起的家人,也不簡單!

春秋齊國的賢士黔婁,修身清節,不慕仕進。去世之時,衾不蔽體。有人勸說將被子斜過來就可蓋住整個身體。他的妻子回答說:「先生生而不斜,死而斜之,非其志。」黔婁是了不起的高士,其妻子也是了不起的女性。假如他的妻子不能了解他的志節,定要他求取功名富貴,不知黔婁又何以自處?一個聖賢要成其德行,自身的主觀因素,及外在客觀因素,都有很大的關係。

連孟子都以為:「民無恆產,則無恆心。」恆產是起碼的生活保障,恆心是恆常為善之心。這話明白的指出,對一般人而言,堅固的道德操守,必須建立在安定的生活基礎上。所以管仲也說:「倉廩足而後知禮義,衣食足而後知榮辱。」孔子所謂「君子固窮」,究竟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得到的修為,因為甘於貧賤,並非人性的本然,而是後天道德修養的展現。

如果人人同一水準,條件完全相同,各方面沒有任何差異,都一樣的窮,那我想,每個人都會「安貧樂道」、「君子固窮」,也不會有「小人窮斯濫矣」的說法了。所以一切全都來源於人的那顆不知足的心!相互攀比,講求所謂的突破。

由此觀之,人類越進步,越比較,越慾望無窮,心頭就越難以平靜,怎生安貧樂道?更何況每個人多少都會有為別人而活的無奈。不也有這樣的格言嗎?「『所有少者』不為貧,『慾望大於所有者』則為貧」。只是一個良心未泯的正人君子,在為貧賤所怨怒,挺身行險之際,總比「窮斯濫矣」的小人多了不少顧念,這就是一股讓他懸崖勒馬的「道德、心法」的力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