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龍」來抓女孩前的最後一個夏天漫長又溫暖,而且滿是淚水。

卡莎不哭,但我哭,我們總在樹林裏玩到很晚,能抓住多少夏日的黃金時光就抓住多少。回家時我總是又餓又倦,直接爬回床上躺在黑暗中。母親會進來摸我的頭,在我哭著睡著時輕輕唱歌給我聽,留一小盤食物在床邊給我半夜餓醒時吃。

除此之外,她沒試著多安慰我甚麼——她還能怎麼樣呢?我們兩個都心知肚明,不管她多愛卡莎和卡莎的母親雯薩,心底也不禁懷抱一絲慶幸:還好不是我的女兒,我唯一的女兒。
當然了,我也不願她有別的想法。

幾乎整個盛夏我都和卡莎膩在一起,我們這樣很久了。小時候會和村裏其他孩子一起玩,不過隨著卡莎出落得越來越美麗動人,她母親告訴她:

「妳最好迴避那些男孩,對妳自己、對他們都好。」

我則是緊緊黏著卡莎不放,儘管最後會因此而更加心痛。母親則基於對卡莎和雯薩的關愛,沒將我從卡莎身邊拖走。

惡龍出現之前最後一天,我在樹林中找到一片林間空地,四周的樹木還沒完全凋零,金黃和火紅的樹葉在我們頭頂窸窸窣窣,地上鋪滿成熟的栗子,我們用樹枝和枯葉升了一小堆火烤了整把,明天是十月一日,村裏會舉行盛宴向我們的恩人與領主聊表敬意。

明天,惡龍即將現身。

「如果可以當吟遊詩人就好了!」

卡莎說,閉上雙眼仰躺在地,一邊輕輕哼著歌。

一個行吟歌手也來參加宴會,整個早晨都在綠地上練唱,過去一個星期進貢的馬車也陸續抵達。

「就可以在邦亞四處遊歷、為國王唱歌。」

她若有所思地說,不像是孩子編織白日夢,比較像真的在考慮要離開河谷、永遠不回來。我抓住她的手:

「然後妳每個冬至都會回來。」

我說:「把妳學會的歌唱給我們聽。」

我們緊緊握著彼此的手,我硬是不讓自己想起惡龍抓走的女孩從來就不想回村裏。當然,那時我對他深惡痛絕,但他不是個壞領主。

北邊山脈另一邊,黃沼地男爵養了一支五千人的軍隊為邦亞作戰,他的城堡有四座高塔,他的夫人配戴血紅色珠寶和雪白的狐狸皮草斗篷。而供養他的地區不比我們的河谷富裕多少。

領地上的人民一星期必須撥出一天的時間替他耕種,男爵有著最肥沃的土地,還會徵募男丁從軍。而領地上有這麼多士兵四處遊蕩。女孩們長成女人後最好都留在屋裏。即便如此,黃沼地男爵也不算是個壞領主。

惡龍只有單單一座塔,手下沒養半個士兵、連僕人也沒有,除了他抓走的女孩之外。他不需要精兵,他對國王應盡的義務來自他本身的力量:魔法。

有時候惡龍必須進宮,去重申他對國王效忠的誓言。我猜國王大可以要他參戰,但他大部份的工作是留在這裏監看著黑森林,保護王國不受它的邪惡侵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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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唯一擁有的奢侈品是書籍。以鄉下人的水準來說,我們都算飽讀詩書,因為他願意用一條金塊換一本古籍。賣書的小販聞風也大老遠跑來邦亞邊陲的這個河谷小村。

每次來,騾子的鞍袋中必定塞滿了其它破舊或者較廉價的書,用幾個銅板的價錢賣給我們。對河谷裏的人家來說,如果屋裏沒有兩、三本書堂而皇之擺在牆上,那可才真是窮酸至極。

對於那些不住在黑森林周遭的人來說,惡龍的優點聽起來似乎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不值得拿家裏的女兒去換。但是我經歷過青綠之夏,親眼目睹一陣焚風從西邊吹來,把黑森林的花粉帶入河谷,吹進我們的田野和花園。

那些莊稼異常生氣蓬勃,但是形狀怪異扭曲,誰吃了都會生病,發起狂來毆打家人,如果沒把他們捆綁好,病人最後會跑進黑森林中就此消失不見。

那時我六歲,父母親盡可能保護我,但我仍舊清楚記得那股濕冷黏膩的感覺,以及無處不在的恐懼。大家都很害怕。我也記得不斷囓咬著肚腹的那種飢餓感。

當時已經將去年的存糧全吃光了,只能指望春天到來。一個鄰居餓昏了頭,吃了幾顆豌豆。記得那天晚上聽到他的屋子傳來尖叫,我從窗戶看見父親進穀倉操起一支草耙,狂奔前去幫忙。◇(待續)

——節錄自《盤根之森》/ 臉譜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