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綠之夏的某一天,年幼無知、不懂事態到底多危險的我從疲倦瘦小的母親眼皮子底下溜走,偷跑進森林,找到一叢萎了一半的莓果,長在背風面的一個小凹洞中,我撥開外頭枯死的枝椏,奇蹟似地在樹叢中心找到一把黑莓,完全沒有扭曲變形,反而飽滿渾圓又多汁,完美至極,每顆吃在嘴裏都迸發一陣喜悅。

我吃了兩把,剩下的裝在裙子口袋裏,趕回家時滿身都是紫色汙漬,母親看到我沾滿果汁的臉時發出驚駭的哭嚎。但是我沒病,那叢莓果不知為何躲過了黑森林的詛咒,果實完全沒遭到孢子汙染。

但母親的眼淚把我嚇壞了,之後許多年我都不敢再碰黑莓。

那年「惡龍」應國王命令去宮裏,他提早回來,騎馬直抵田野,用魔法火焰燒毀所有遭到汙染的農作物、焚淨每一株有毒的莊稼。這是他的責任。不過,之後他還挨家挨戶查看是否有人生病,讓病人吃下一小口可以恢復神智清明的魔藥。

他下令逃過毒孢子侵襲的西邊村落和我們分享收成,甚至免了我們一整年的稅貢,以免有人餓死。隔年春天,他又徹底檢查了一次田野,趁腐敗的殘餘物長出新的根之前燒乾淨。

儘管他救了我們,我們還是無法愛戴他。

惡龍深居高塔中,收成時從不曾像黃沼地男爵那樣出來向農夫敬酒,也不會像男爵夫人或者女兒一樣時常在市集裏買些小玩意兒。有時候遠從洛斯亞翻山越嶺通過隘口來此的巡迴戲班或者歌手演出時,他也不會來看。馬伕載送稅貢到高塔時,大門會自動打開,馬伕便把貨物留在地窖中,連個龍影都沒見到。

他和村長太太說話時,總是言簡意賅,和奧桑卡的市長交談時也是一貫寡言。奧桑卡是河谷中最大的城鎮,距離他的高塔非常近。他並未企圖贏得我們的愛戴,沒有人真的認識他。

眾所皆知,惡龍也精通闇黑巫術。夜晚晴朗時他的高塔四周竟會有雷電閃現,冬天時甚至也是如此;從窗戶放出的燐火精靈熒熒發光,夜裏沿著道路和河流去黑森林中替他站哨。有時候如果黑森林抓了誰——牧羊女追著羊群時不小心太靠近邊緣、山那邊來的獵人不小心喝到不該喝的泉水、唱著洗腦小曲通過隘口的倒楣旅客——嗯,惡龍也會為了這些人離開高塔,但他帶回去救治的人沒一個回來過。

他不邪惡,卻疏離又讓人敬畏,而且他即將帶走卡莎,所以我恨他,一恨就是好多年。

直到那最後一天晚上,我仍舊沒改變心意。卡莎和我吃著烤栗子,太陽西下、火也熄滅了,但我們在林間空地逗留到餘燼的殘溫都涼了。

隔天早晨我們不必趕太多路。通常宴會在奧桑卡舉行,但如果碰到惡龍即將挑選女孩的一年,便會選在至少其中一個人選居住的村落,多少省了一家人的舟車勞頓,而最有可能會被挑中的卡莎就住在我們村莊。

隔天,我穿上嶄新的綠色外裙時,心中更加痛恨惡龍。母親幫我編辮子時手在發抖,我們知道會是卡莎,卻仍然害怕不已。但我還是高高提起裙擺,盡可能小心爬上馬車,多看了兩眼,注意有沒有凸出的木刺會勾破衣裙。也讓父親扶著我,決心要加倍努力,雖然可能徒勞無功。 

但我想要卡莎知道我愛她,願意盡我所能給她一個公平的機會。我不會讓自己看起來亂糟糟,也不會瞇眼或駝背。女孩們時常瞇眼和駝背。

我們聚集在村裏的草坪上,宴會長桌圍成方形,每張桌子都堆得快垮了,桌面空間不夠容納整座河谷的稅貢。其他人都站在桌子後,一袋袋小麥和燕麥在空地角落堆成小山。真正站在草地上的只有等待惡龍挑選的女孩們和她們的家人。◇(待續)

——節錄自《盤根之森》/臉譜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