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接2018年9月26日C2版)

七、中國經濟還能 紅下去嗎?

如上文所言,擁有五千年悠久文明,號稱有著神傳文化的中國,地大物博、人口眾多,在悠悠歲月中,曾有過如大唐盛世的輝煌,也曾有受八國聯軍欺壓的落魄日子,更有被共產黨築起鐵幕蹂躪、十年文革的人間煉獄悲慘歲月。好不容易在1978年底實施「放權讓利」的改革開放政策,經濟面開小門,以所謂「漸進式」的改革期望再造輝煌。

迄今近40年的改革開放歷史,都是在維持共產極權一黨專政下進行,其改革成效卻一直爭議不斷,自21新世紀2002年章家敦著作《中國即將崩潰》震撼彈之後,兩極交鋒更見熱烈。一邊是大聲讚「經濟崛起」,另一邊則疾呼「崩潰在即」。不過,壁壘分明的兩邊陣營,其成員有抱持「始終如一」觀點者,也有兩邊游移不定者。誰是誰非?

(一)崛起、崩潰 何者正確?

大致上,千禧年之前,對中國經改持悲觀者佔多數,之後則急速反轉,但2008年北京奧運後卻又再回轉,然而該年底全球金融海嘯肆虐,局勢卻又撲朔迷離。不論如何,中國經濟的演化不只是中國內部和中國人的事,它與全人類的福祉也緊密相關,對於台灣人民來說,更是唇齒相依,「知已知彼」才可保平安。那麼,汗牛充棟的資訊中,如何選擇吸收呢?

由林毅夫(本名林正誼)這個人及其著作、2009年出版的《解讀中國經濟》(原名:《中國經濟能紅多久?》)這本書著手剖析是很好的方式。該書是值得一讀的作品,因為作者具基本的學養,有十分堅定的理念,以及面對問題不閃躲不怕挑戰的治學態度,加上他有第一手的資料和難得的親身體驗,其觀察心得和作品就不能輕忽。不管認不認同作者的評斷,都可由該書獲得啟發,正如華裔國際著名產權經濟學家張五常教授所說的:「大凡一本值得讀的書,內容是否正確並不打緊,最重要的就是它有沒有啟發力。……概念清楚,具有啟發力的書就是值得讀的書。」沒錯,這是一本具有啟發力的書。

其實,不用我推薦,該書在台灣和各地華人圈也可能像它在中國一樣,會是一本暢銷書,主因是作者這個人。

首先,林毅夫在2008年5月就擔任世界銀行行政總裁兼首席經濟學家,且是第一位來自開發中國家的首席經濟學家,其言行動見瞻觀,影響力豈只不可小覷!其次,林毅夫在1987~90年擔任中國國務院農村發展研究中心發展研究所副所長,1990~93年改任該中心農村部副部長,1994年起擔任北京大學中國經濟研究中心主任、教授、博士生導師,可知對中國經濟,尤其最重要的農村經濟,理論和實際兼有。第三,林毅夫是在台灣宜蘭出生、長大並在台大農工系肄業,1978年獲台灣政大企管所碩士,當兵期間(1979年5月16日)自金門馬山駐地游泳叛逃至中國廈門,1982年獲北大經濟系政經專業碩士,隨即赴美國芝加哥大學經濟學系攻讀博士,並在1986年獲得博士學位,次年且曾在耶魯大學經濟發展中心從事博士後研究。

這一段經歷除了顯示林毅夫的基礎教育是在台灣打下的之外,還告訴我們他未經歷過文革、也沒有自小就長期浸淫在中共黨文化中,最重要的是,林毅夫在全球自由經濟或淡水學派大本營芝加哥大學經濟學系得到博士,很難沒有智利「芝加哥小子們」(Chicago boys)的鮮明自由經濟改革色彩。對於台灣人來說,除了對林毅夫有著親切感外,更想由該書窺知他是否受到中共洗腦,是否堅持知識份子的信念。

對於我來說,更有急切一睹該書的緣由。因為我在1985年曾到芝大經濟學系當一年的訪問學者,當時林毅夫正在撰寫博士論文,除了曾面對面和林毅夫接觸聊天,聽林毅夫坦白地陳述他跳海游至對岸的始末外,當年的聖誕節前夕,芝大中國同學會還舉辦一次海峽兩岸經濟發展座談會,由兩岸的經濟學訪問學人參與,會中我們兩位來自台灣的訪問者(另一位是張清溪教授),以自由經濟理念闡述台灣經濟奇蹟。林毅夫給我留下的印象是坦率、具理想色彩並有理念的一個人,如今過了30多年之久,滄海桑田、人事全非,林毅夫是否改變了呢?這本書正好可作為驗證。

認同市場經濟

匆匆瀏覽一遍之後,我覺得林毅夫雖有被中共刻意培養作為樣板,以及具有民族主義、愛國主義之嫌,但還保有市場經濟理念的本質,沒有被政治化而陷入意識型態泥淖中。該書是林毅夫根據他過去十多年在北大講授「中國經濟專題」的講課內容整理而成,以「史」為經、以「論」為緯,分十二講和兩個附篇,以中國經濟發展的機遇與挑戰作為開場,接著依序談中國為何沒出現科學革命、近代的屈辱和社會主義革命、趕超戰略和傳統經濟體制、東亞奇蹟、中國農村改革、城市改革、國有企業改革、金融改革、中國經濟增長是否真實和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完善市場體系,以及反思新古典經濟學。

林毅夫在剖析中國經濟社會發展時,以紮實的理論基礎作了針砭,而且也認為市場機能、價格機能健全運作才是活路,問題是:如何由原先的管制朝向市場開放?這也是自1978年底改革開放以來的老問題,更是最根本的關鍵課題,而中國經濟會不會火紅下去或衰頹,也是繫於對此問題的不同看法。其實這也就是我在上文所談的「漸進」或「激進」改革方式較佳的差別。

在國際社會看來,中國的所謂「市場經濟」實際是一種受到政府公權力強力鉗制的偽市場經濟。(大紀元資料室)
在國際社會看來,中國的所謂「市場經濟」實際是一種受到政府公權力強力鉗制的偽市場經濟。(大紀元資料室)

制度、產權是根本

我們知道,中共採用漸進方式,林毅夫以中國經濟30多年的高速發展來證明其成功,而且以蘇俄和東歐「休克療法或震盪療法」改革成效不彰作為映照,於是他認為在中共最高權力的主導下繼續緩慢朝向擴大、開放市場,中國經濟就能再紅上二、三十年,甚至更久。在我看來,這是最大的迷思。

林毅夫在探索中國由早期盛世突然衰落中,不認為問題是出在18世紀中葉的工業革命。他認為中國經濟中落的關鍵在於技術成長的速度。因為西方採取實驗型技術變遷,而中國採取的則是經驗型技術變遷,技術演化的速度遠遠落後於西方。就此,中國突然從國際舞台消失。

林毅夫從解答上述問題,進而找到中國經濟持續火紅的關鍵:藉由經濟與社會的改革,讓中國快速彌補先前落後的技術演化速度,一個落後國家轉變成工業先進國家,重新站上國際舞台的中心,扮演全球經濟火車頭。

其論述的支撐點有二:

一是,從技術創新和產業升級的角度,剖析中國政府扮演的角色,以及中國如何發揮比較優勢和利用後發優勢追趕已開發國家。

二是,很重要的一項規劃「新農村建設」。林毅夫相信,中國最大的存量需求在農村,只要能夠改善農村的基礎建設、改善農村生活生產環境、縮小城鄉差距,便能刺激農村需求,進而消除產能過剩和農村勞動力障礙、提升農村所得,解決中國通貨緊縮的困境。這項建設新農村的規劃藍圖,預計要到2020年才能有效達成,這也等於提供了我們對於「中國經濟能紅多久?」這個問題直接的答案。

這樣的分析是很有道理,問題是:在中共最高權力的主導下,能不能行得通?

我在上文中已借用1976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弗利民的話來回答:「行不通!」就技術創新和產業升級的角度,或者由「後發優勢」的角度上看,也很難站住腳,因為中共引領下的中國經濟呈現的是「後發劣勢」。我們就以另一位已奠定全球學術地位,卻不幸於2004年7月7日病逝、出生且成長於中國的華人經濟名家楊小凱的說法作為對比。

楊小凱檔案照。(網絡圖片)
楊小凱檔案照。(網絡圖片)

(二)後發優勢V.S.後發劣勢

楊小凱對中國內部都在講的「中國有後發優勢」深不以為然,他舉一個叫作沃森的已過世經濟學家所提「後發國家有後發劣勢」的觀念。畢竟後發國家可以模仿先進國家,少走彎路,但是你可以模仿制度,你也可以模仿技術。日本當年走的就是模仿制度,政黨自由、專利制度,它都模仿,這樣會有後發優勢。但中國就是模仿技術、模仿工業化模式,不模仿制度,就會形成後發劣勢。因為光模仿技術,短期內發展實效很好。但不模仿制度,就等於你造了許多汽車,而沒有建高速公路一樣。制度就像高速公路,你到一定程度汽車就走不動了,結果前功盡棄,可能一下子垮下來了。

楊小凱以蘇聯為例指出,蘇聯1930年代、50年代的增長率比經濟崛起時的中國還高,西方搞的大量生產,生產流水線,標準化,甚麼泰勒科學管理,在蘇聯叫定額管理,它都學,僱了很多美國的專家,但是制度不學。制度還是公有制、計劃經濟。它用一種非常落後的制度去模仿非常先進的技術,那增長率很高啊!那又怎麼樣,說垮就垮了,它一下子就垮下來了。

據楊小凱觀察,中國所用的工業化模式比當年蘇聯更厲害,它模仿香港、台灣,叫勞力密集出口導向工業化模式,但它制度不模仿的話,有可能這個技術模仿的潛力耗盡以後,就像蘇聯一樣垮下來。

楊小凱舉中國出口的強項電視機為例,指出全世界到處都是中國做的電視機,而這是一個後發劣勢的例子,它基本上是進口電視機生產線,就是模仿技術,但是這些工廠都是國營工廠。它制度上是不模仿的,利用這個,再加上出口導向,想要趕超、跨越。楊小凱認為,長期來說,這種策略是會失敗的,就像蘇聯,技術模仿的潛力耗盡後,制度的弊病就會暴露,所以這叫做「後發劣勢」。後發劣勢中國人不想聽,他們一天到晚講後發優勢。楊小凱表示,中國在十六大後,又把大門敞開,官商勾結,錢操縱權,用權來賺錢,這個實在很糟糕,也是中國主要的大問題。我們很有必要了解楊小凱,才能對其言論更有體悟,也才能判斷該相信誰的看法。(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