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家,他的聲音沒有容身之處。

他曾經使用各種方法表達他的想法與情緒,但忙碌的大人根本沒時間聽他說話,也沒空坐下來好好理解他。他經常會用一雙靈巧的雙手和不受拘束的創意,將許多壞掉的玩具回復原貌,將許多平凡無奇的東西變化出不同的玩法。幸好擁有這個專長,他常常能夠探索出許多好玩的事情來陪伴自己的寂寞。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依舊難抵寂寞的侵蝕,他說他開始覺得玩甚麼都無聊,做甚麼都覺得沒有意義,所以開始去破壞東西、偷東西。然後他頻繁地進出警局,直到最後被法院判了保護管束。

「我可以怎麼稱呼你?」我問。

「隨便啊,叫我咖哩好了,我籃球超強的。」他露出不可一世的笑容。

「那你的導師或同學都怎麼稱呼你?」

「他們跟我不熟。」他聳聳肩。

「那你媽媽或繼父怎麼稱呼你?」

「×咧,他們差不多快忘記我了吧?」

說實話,我很難想像一個孩子到底過著甚麼樣的生活、經歷過哪些事情,為甚麼會感受到自己居然被最親近的爸媽給遺忘了?

*        *        *

深夜,我在鍵盤上仔細敲下和他談話的諮商記錄,音響裏傳來萬芳的〈夜照亮了夜〉,悠然沉靜的旋律與歌聲帶我回到那一段有些慘澹的童年回憶:

夜是那麼黑,看不見悲喜界限

任誰都好累,青春只剩一點眼淚

我變成了誰,不自由為愛放逐靈魂

心死就不傷悲,明知愛很珍貴……

翹課打電動的國二歲月

國二那一年,有整整一年的時間,我除了第一堂課去補習班領了手提包與課本之外,其餘的時間完全沒有去上過課。每到補習的時間,我就提著包包,然後騎著單車到附近的電動玩具店報到。

在那個電腦網絡還不發達的年代,上網必須透過電話撥接的方式,速度慢、費用昂貴,而且也不普及,更遑論有「網吧」這種地方了。當時我玩的是那種一大台機檯,投十元硬幣、可以透過搖桿和好幾顆按鍵,操縱畫面裏的飛機或人物,如果順利過關或打敗對手,遊戲時間就可以繼續延續。

一開始我是跟著同學一起去玩的,後來自己也抓到了一些竅門,許多同學都希望我能教他們。突然間,我從一個只是會唸書、沒有甚麼朋友的人,成了「會唸書、又會打電動的人」,身邊也開始圍繞著一群師長口中所謂的「壞學生」在放學後請我教他們打電動,交換的條件是他們承諾保護我在學校不受欺負,甚至幫我出氣。

那種被眾人圍繞、被注視,甚至是被崇拜的感覺,滿足了我成長過程中常常一個人玩耍、寂寞的感覺。從「一個人」玩到「一群人」一起玩,從老是被罵、被忽視到被眾人崇拜,對我而言,那是多麼不容易的突破!

漸漸地,有些同學也開始翹課不去補習班,跟著我一起逗留在電動玩具店。有幾次同學們的爸媽剛好經過,所以他們翹課的事情就一一被發現。消息慢慢傳開以後,同學們開始被下了「不許和胡展誥來往」的禁令。

印象很深刻,有一次隔壁班的陳大頭放學後跟我一起走進電動店時,被他早已埋伏在外的媽媽逮個正著。他媽媽當場大發雷霆、用力拎著他的耳朵走出去,一邊回頭看著我、一邊忿忿地對他說:「以後不准跟這種人當朋友,會被帶壞,知道嗎!」

聽到他媽媽說的話,我當下完全愣住了。(待續)◇

——節錄自《遇見,生命最真實的力量》/聯經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