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愛情,本是最令人迷醉的東西,偏也是最難以掌控的事物。兩情相悅的那一刻是如此歡喜,而當所愛一旦失去,又要痛苦莫名!在漢朝就有這樣一首詩,它傾訴了一位女子失去丈夫的愛情後,如何勇敢去面對,並充滿尊嚴地以道義勸勉之。

〈白頭吟〉,是夫妻相守到白頭的意思,它本是「樂府古辭」,為漢朝民間巷陌相傳的歌謠。這首詩最早見於《玉台新詠》,題名〈皚如山上雪〉。在《西京雜記》裏卻記載了這樣一個傳說,認為它是漢朝大辭賦家司馬相如的妻子卓文君的創作。

漢朝的大辭賦家司馬相如年輕時滿腹才華,卻生活貧困,也沒有妻室。

有一天,他聽說臨邛縣的富豪卓王孫有一位聰慧又美麗的女兒卓文君,年紀輕輕就不幸守了寡,暫時回到娘家居住,每天求婚的人絡繹不絕。司馬相如也想一睹佳人的風采,卻不得其門而入。

臨邛縣令王吉是司馬相如的好友,於是兩人商量了一個計策。

有一天,縣令王吉突然匆匆忙忙地出門,迎接一位神秘的貴客,也就是司馬相如;他把司馬相如安置在城外的館舍,並且每天恭謹地前去問候,而司馬相如卻只是愛理不理地回應他。

很快的,臨邛縣裏的人們都知道縣裏來了一位貴公子,這位公子架子可大了,連縣令都不放在眼裏,身份不知道有多麼尊貴!愛好面子的卓王孫立即將請帖發到了司馬相如手中。

司馬相如故意稱病不去,還是縣令王吉飯也來不及吃地匆忙駕著車子將司馬相如請託過來。

穿上了華貴衣裳的司馬相如一進到卓王孫府邸:他翩翩的儀表,不凡的談吐,立刻就讓四座傾服了。這時,王吉又趁機說:「先生一向擅長琴藝,能否為我們彈奏幾曲呢?」司馬相如推辭不過,坐下來彈琴,那幽雅的琴音很快就把卓文君吸引前來了。

眼看佳人就在屏風後偷窺,司馬相如於是彈起了一首〈鳳求凰〉。

明代仇英繪〈漢武帝上林出獵圖〉(局部),是根據司馬相如的〈上林賦〉中描繪的場景創作出來的。(公有領域
明代仇英繪〈漢武帝上林出獵圖〉(局部),是根據司馬相如的〈上林賦〉中描繪的場景創作出來的。(公有領域

鳳兮鳳兮歸故鄉,遨遊四海求其凰。

時未遇兮無所將,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艷淑女在閨房,室邇人遐毒我腸。

何緣交頸為鴛鴦,胡頡頏兮共翱翔!

凰兮凰兮從我棲,得托孳尾永為妃。

交情通意心和諧,中夜相從知者誰?

雙翼俱起翻高飛,無感我思使余悲。

琴歌方歇,已挑動卓文君的心房。鳳凰、鳳凰,其實鳳是雄的,凰是雌的。一隻珍希又高傲的鳥兒總是孤獨而遍尋不到相稱的對象,若能喜逢知音,當鳳凰于飛之時,該是多麼幸運而燦爛的景象!

當晚,文君就與司馬相如私訂終生了。

〈清赫達資畫麗珠萃秀冊〉中的卓文君。局部 國立故宮博物院 藏(公有領域)
〈清赫達資畫麗珠萃秀冊〉中的卓文君。局部 國立故宮博物院 藏(公有領域)

卓王孫發現女婿是個窮光蛋,一怒之下斷絕了父女關係。於是司馬相如與卓文君在縣城裏自食其力地開起了酒館,由文君當罏親自為賓客們暖酒,司馬相如跑堂打雜;眼看著女兒拋頭露面,卓王孫又氣又不捨,終於認了這個有才華的女婿。

在卓王孫的經濟支持下,司馬相如潛心寫作,得到了漢武帝的賞識,成了一個偉大的辭賦家。

故事到此並沒有結束,才子佳人的考驗才正要開始!

司馬相如富貴之後,竟漸漸起了貪得無厭之心,他聽說茂陵有一位女子非常美麗,就想聘她為妾,文君心痛之餘寫下了〈白頭吟〉一詩以贈夫君。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今日斗酒會,明旦溝水頭。躞蹀御溝上,溝水東西流。

凄凄復凄凄,嫁娶不須啼。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竹竿何嫋嫋,魚尾何簁簁。男兒重意氣,何用錢刀為。

我的情感光明而純潔,就像山上的冰雪和雲間的明月。

現在卻聽說你有了別的念頭,所以我特地前來跟你訣別。

今天就擺下酒宴和你做最後的聚會,

明天一早我倆便各自分開於溝水兩頭了。

我徘徊在那環繞宮牆的渠水旁,望著這渠水各自奔向東西兩方。

悲凄呀悲凄,其實婚嫁又何須傷心哭啼?

只要能嫁到一心一意對待自己的人,白頭到老永不分離!

想當初與你情意相投時,就如那釣竿與魚兒,

釣竿彎延,魚尾抖動著,溫情歡意,魚水交融。

一個男子應當要以情義為重啊!你又何必那麼看重富貴和金錢呢?

這首詩開頭用「山上的雪」,「雲間的月」來說明愛情應當光明純潔,這個比喻也同時暗示了主人公自己堅貞高潔的人格。人與人的相處貴在一份真誠,失去了「真心」,所謂愛情也就只剩下低下的慾望罷了。

從「聞君有兩意」開始,女主人公便申明了決絕的心意,然而她的語氣雖堅定,在溝渠上的緩步徘徊,卻也暴露出了不捨的心情;畢竟結髮多年呀!從此夫妻就像那溝水一般,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奔流了。這時她的沉痛又轉為深層的思索,體悟到婚姻並不能只是一時的衝動而已,唯有「一心」之人,才可能相守終身。兩情相悅的開始不都是美好的嗎?然而青春與容貌都會隨著時光而消逝,婚姻關係的維持還必須仰賴「恩」與「義」呀!夫妻之間這種真情與承諾,又豈是金錢買賣所能夠取代的呢?

全詩氣格高華,主人公並不像一般的棄婦那樣自怨自艾,反而表現出高度的清醒與自覺,她主動去脫離這份已經失去純正的關係,結尾也不勉強挽回或心懷怨恨,反而如朋友般地提醒丈夫:人生的價值又豈是一時的慾望與功利追逐呢!

相傳,司馬相如看完這首詩後,瞬間清醒起來,放棄了納妾的念頭。

看來,卓文君果然不同於一般凡俗女子;或許,當一個人能放下執著的時候,就會變得堅強勇敢,沒有了私情,反能得到生命的昇華,看見最初清澈的自己。

選自《獨釣寒江雪──經典名作中的秘密》/文津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