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月每人每月憑票僅僅供應幾兩肉、幾兩油,菜蔬也少得可憐。腹中沒有油水,全憑那點糧食填肚子,米飯越吃越多,記得那時我和弟弟每頓能吃上兩碗飯(近半斤米飯)。糧食越來越不夠吃,只好響應偉大領袖的號召「少吃乾,多喝稀」,把乾飯改為稀粥。可稀粥不禁餓,而且肚量越撐越大。於是每天天一傍黑,一家人就早早喝完晚粥,躺在床上,以睡眠抵擋飢餓。我們同全國無數家庭一起,陷入了飢餓的災難之中,承受著人禍帶給中國人民的艱難困苦。 

饑荒持家不忘本 樂善好施行母儀

1959年底,按規定每家每戶換發新的居民購糧證。糧管所的工作人員計算錯誤,把我家的口糧總數每月113斤,錯算成123斤。當時,誰也沒在意。

對於一個擁有三個男子漢的四口之家,在缺油少肉的狀況下,每月多吃10斤糧食,根本就算不得一回事。直至1960年夏,我考上了中學,要去辦理糧食定量更改(從每月的25斤定量提高到每月30斤)。去糧管所之前我自己先算了算,算後大吃一驚,我們每月竟多吃「國家」10斤糧食,至今已多吃了80斤,幾乎是一個人三個月的口糧。

怎麼辦?要不要告訴糧管所?我知道:一旦告訴他們,非但全家定量總數會減回到113斤,恐怕還要扣還已經多吃了的80斤。我把這個發現告訴了母親,想討個兩全之法。不料,她一口咬定:馬上告訴人家,更改過來。並且語重心長地對我說:「人不可貪不義之財,也不可取非份之得。」

在她的督促之下,我去了糧管所,他們為此也大吃一驚,再三覆核,確認之後,基於我們是主動說明,酌情優待處理:每月扣還6斤,一年還清80斤。對於我們這個已經處於深度飢餓之中的家庭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

無奈之中,母親不得不每天凌晨早早去菜場排隊,想方設法搞些菜皮、豆渣之類,回來把菜皮洗淨,剁碎和米一起燒成菜粥,再將豆渣合上點麵粉捏成餅狀,在鍋裏烤熟,就著菜粥吃,既當下飯菜,又當乾糧。

可這些東西也不是每天都能搞到的,人人都想買,於是排隊的人越來越多,排隊的時間越來越早,後來乾脆,隔夜先去菜攤前用繩子把菜籃子繫在攤位一邊,算是排上隊了,然後凌晨二點多鐘便要趕去,解開繩子,由人站著排隊,等五點半鐘菜市場開秤。

看見母親凌晨早起,踮著小腳顫巍巍地出門,我心中有點不忍,好幾次提出要替她去排隊,可她總是以「起得太早睡眠不足會影響上課」為由阻止我。偶爾幾個星期天,我搶著替她去排過一兩次隊。

天哪,這哪是排隊買菜,簡直是在搶啊。尤其是剛剛開秤的一瞬間,人群蜂擁而上,個個踮起足、舉起手,將手中的籃子越過人頭,想儘可能地遞送到售貨員手中,你推我搡,擁來擠去。我簡直不敢相信:母親那一雙小腳,怎能抵擋這潮湧般的人流。(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