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古典文學愛好者，看見社交媒體「無處不荷馬」、人人爭相談論《奧德賽》的奇景，我當然萬分欣慰。向現代人推廣古希臘文學，這次諾蘭真的功不可沒——光是這項功德，我認為已值得給電影打9分（10分為滿分）。三小時的戲無甚冷場，奇情與動作兼備，劇情流暢，不燒腦，諾蘭還超譯荷馬，加入正合時宜的反戰寓意，以商業片來說，可謂應有盡有了。

然而身為古典文學愛好者，我也想指出劇本一大敗筆。萬勿誤會我想批評諾蘭不忠於原著——不，廿四卷的史詩搬上銀幕，若不大刀闊斧改編，肯定引發更嚴重的災難。須知原典《奧德賽》在公元前六世紀左右才被寫下，之前數世紀僅以歌謠形式口傳，歌者（古希臘人喚作ἀοιδός）每次吟詠都可能是一次再創作，按照個人喜好或觀眾口味而加油添醬。在二千多年後的今天，諾蘭焉有不大改特改之理？

然而像諾蘭那樣，把T. E. Lawrence（《奧德賽》的著名英譯者）形容為「冷血自大狂（cold-blooded egotist）」的奧德修斯，改寫為一名罹患PTSD、為戰爭罪行懺悔的老兵，又是否說得通呢？唸過原著的人，都知道奧德修斯絕對欠缺這種慈悲心或自省力。諾蘭硬要這樣改亦無不可，正如周星馳把孫悟空演成至尊寶，也沒有人罵他不忠於吳承恩。問題是：改編後似乎無法自圓其說，尤其是對「宙斯法則（Zeus' Law）」的扭曲，更是慘不忍睹。

貫穿全片的「宙斯法則（Zeus' Law）」，簡單來說，就是古代主、客間約定俗成的禮儀：凡有陌生人來訪，主人應該友善招待，為他們提供飲食，贈送禮物，協助他們安全前往下個目的地；客人也得尊重主人，並分享自己的故事及外地資訊。在荷馬史詩中，並沒有「宙斯法則」這個名稱，但客人確實會以宙斯大神的名義，要求主人施予飲食禮物，像奧德修斯闖入獨眼巨人的洞穴，就理直氣壯要求巨人款待（見《奧德賽》卷九，以下是我的翻譯）：

「我們如今來到這裏，在你膝下，

望你招待我們，或給予禮物，

遵守對客人的禮俗。

勇士，請敬畏諸神！我們求庇於你，

宙斯乃求庇者與異鄉客的守護神，

照顧所有可敬的客人。」

（ἡμεῖς δ᾽ αὖτε κιχανόμενοι τὰ σὰ γοῦνα

ἱκόμεθ᾽, εἴ τι πόροις ξεινήιον ἠὲ καὶ ἄλλως

δοίης δωτίνην, ἥ τε ξείνων θέμις ἐστίν.

ἀλλ᾽ αἰδεῖο, φέριστε, θεούς: ἱκέται δέ τοί εἰμεν,

Ζεὺς δ᾽ ἐπιτιμήτωρ ἱκετάων τε ξείνων τε,

ξείνιος, ὃς ξείνοισιν ἅμ᾽ αἰδοίοισιν ὀπηδεῖ.）

在荷馬詩中，宙斯被稱為「保佑客人的宙斯（Ζεὺς ξείνιος）」，也有提到「待客的禮俗 （ξείνων θέμις）」，這些都是電影中「宙斯法則」的來源。但我們必須記住，這條法則只限於制定主客間的禮儀，尤其是要求主人家必須友善待客。然而諾蘭為了把奧德修斯這個殺人不眨眼的角色，改造成有罪疚感的老兵，竟不顧這條法則的原義，硬生生把它跟戰場上的木馬扯上關係，道理上完全說不通。

諾蘭電影中的奧德修斯，返鄉後向妻子懺悔：他設下木馬詭計，假借「和平獻禮」之名，誘使特洛伊人相信敵人仍會遵守賓主之禮，將木馬迎入城內，從而攻陷特洛伊、屠殺百姓，正是對宙斯法則最大的褻瀆。奧德修斯之所以有戰後創傷，除了因為殘殺無辜，更因為他認為自己精心設計的騙局，摧毁了賓主間的互信，踐踏了宙斯法則，最終導致一整個文明的崩塌。

一般觀眾或許看不出什麼問題，但如果你認識古希臘禮待客人的風俗（古猶太風俗亦然），就知道「宙斯法則」與特洛伊木馬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奧德修斯、阿加曼農等人並非客人，而是敵人，特洛伊人又何需遵守宙斯法則呢？更重要的是，宙斯法則是要主人給客人送禮（見上引荷馬詩句），而不是反過來叫客人送禮，所以諾蘭把贈送木馬之舉納入宙斯法則的範圍，進而牽引出主角的罪疚感，未免太穿鑿附會了。

諾蘭既已把奧德修斯改為有PTSD的老兵，性情變了，那行為和決定也該順勢改變。但結局卻偏偏「忠於原著」，若無其事讓他對家中客人大開殺戒，跟特洛伊戰役時沒兩樣，諾蘭豈不是背叛了自己的改編角色？我覺得片中奧德修斯的行為沒有說服力，角色太像扯線木偶，而諾蘭有意無意曲解「宙斯法則」，為了劇情需要而削足適履，實在是一大敗筆。

電影上畫前，網民為了黑人女星演的海倫而吵翻天——順帶一提，片中有句形容海倫的台詞「the face that launched a thousand ships（發動千船的容顏）」，其實出自英國伊利沙伯時代Christopher Marlowe的劇作，當然是故意的「時代顛倒」——但電影問世後，大家才發現神話被解構了，在諾蘭的詮釋下，這選角反而「恰到好處」，馬上扭轉輿論。我有點懷疑，這場選角爭議是諾蘭精心布局的掩眼法：刻意在公眾意識中植入一隻木馬，作用是分散注意力，令觀眾忽略劇本有個無藥可救的漏洞。

本文獲作者授權轉載自「馮睎乾十三維度」Patreon

（編者按：本文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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