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記》的作者是誰？《紅樓夢》的作者是誰？中國「四大名著」的作者身份得以釐清是拜五四新文化運動之後，如胡適等幾位學者的努力所賜。這是西風東漸，中國學者使用西方科學歷史考據方法所達至的研究成果。近日英國導演諾蘭改編古希臘史詩《奧德賽》成為電影引起轟動，再次刺激誰是它的真正作者的學術討論。

有趣的是，關於《奧德賽》作者身份的突破性發現時間剛好與中國的五四運動同期。在此之前，西方學者一直根據傳統說法，認為兩部古希臘史詩《伊里亞德》、《奧德賽》的作者是盲眼詩人荷馬。可是當時一位年青哈佛大學學者佩里（Milman Parry）有不同看法。他注意到在希臘原文中有很多「套語」附加在描繪的人物和事物之前。他由此推論，這是套語的作用是方便詩人在吟唱時「即興」創作史詩內容。這假設必須回答一個疑問：詩人如何單靠記憶牢記長達數10萬字的內容（荷馬時代尚未有書寫文字）？要解答這個疑問，他必須提出實證，但史詩是兩千多年前的事物，在20世紀又如何能找到「證據」？不過，在歐洲巴爾幹半島原來還保存遊吟詩人的傳統。為了證明自己的理論，佩里與妻子從哈佛遠赴塞爾維亞，搜集當地仍然在生的遊吟詩人的作品，並且錄成唱片。塞爾維亞遊吟詩人的唱頌篇幅比荷馬史詩還要長，而且是全憑記憶，可以即席演出。這個史詩活化石證明了兩件事：（一）「荷馬」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專業團體；（二）史詩可能是由不同的神話／故事單元串連起來，再經幾代遊吟詩人修飾、改編才形成固定的史詩，再由後世人記錄成為文字。

佩里不幸早逝（據說是被謀殺），他的理論和收錄的塞爾維亞史詩由其學生繼承，發揚光大。對於古希臘史詩的形成，西方學界至今已有共識。不過，西方學者對亞洲史詩缺乏認識，卻是整個史詩理論的缺陷。首先，印度也有極長篇的史詩《摩訶婆羅多》；其次，西藏有《格薩爾王傳》，長達60萬詩行，篇幅較《摩訶婆羅多》還要長，目前仍有在生的說唱藝人能說唱這部史詩，而且都是全憑記憶，毋須借助寫本。更有趣的是，《格薩爾王傳》仍然在創作、更新。這種創作動力是從何而來？

以上的例子證明，史詩並不是個別地區的文化產品，甚至不是甚麼天才的個人創作，而是全人類共通的珍貴文化遺產。

（編者按：本文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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