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居紐約的華裔作家宋闈闈從小熱愛《紅樓夢》,她對清史有深入的研究,並從中發掘出康熙與《紅樓夢》的獨特脈絡。她歷時6年,撰寫《闈闈道紅樓》,於近期出版面世。她以全新的視角,帶領讀者重新認識《紅樓夢》。

一如每一個痴迷於紅樓的書迷,心裏都有一個自己的大觀園。(宋闈闈提供)
一如每一個痴迷於紅樓的書迷,心裏都有一個自己的大觀園。(宋闈闈提供)

(接上篇)

記者:文學世界浩如煙海,《紅樓夢》卻歷經2百多年不衰,造就如此多的紅迷。如何看待?

宋闈闈:曹雪芹的紅樓很符合東方人的美學。它像一個小宇宙一樣,囊括了很多生活細節和一切,它建立了一個你在紙上想要的故鄉——又精緻,又博大浩蕩。有入世的最精緻的物質生活;又有出世之心。這是它區別於其它一切的書。

我也喜歡看《水滸》,但是《水滸》裏,所有的人都在打打殺殺,它不會有寶玉這麼年輕、細膩、好心腸的人。那裏的人都像武松那樣,女娘子都在賣人肉包子。《西遊記》永遠都在趕路,都在去往西天的路上。相比之下,《紅樓夢》是入世的。但難能可貴的是,它時刻提醒著出世的必要性。

記者:有人說,《紅樓夢》展示了人間的頂級富貴。您如何看?

宋闈闈:對的,曹雪芹是記載了人間的頂級富貴,這種形式是非常滿足人的。現實中有多少像賈雨村這樣的人?他去投靠賈府,努力巴結一個同宗族關係,不就是因為賈府權勢蓋天,幾輩子積累的榮華富貴?這種鼎盛的富貴是多少代、多少人都嚮往,蠅營狗苟努力靠近的。

但是,《紅樓夢》的魅力就在於,它告訴你,這個富貴是不長久的,人世間甚麼都不長久,跟隨康熙朝來,康熙走了,他們也走了,就留下這本書。

記者:從紅樓夢時代到今天,您談到人類的共業,今天人類有哪些共業?

宋闈闈:人類的共業太多了,主題是不信神。

在《紅樓夢》時代,買官賣官,仗勢欺人,官府相勾結,亂倫、陷害,這些東西現在有一樣消失了嗎?沒有,而且是變本加厲。

賈母帶著寶玉,帶著一族人出動,在三清觀打醮,祭拜神明。人對天的敬畏,這個儀式感,我們現在完全沒有。

在《紅樓夢》時代,王熙鳳敢說:我是不信這些的,甚麼善惡?甚麼地獄啊?她出生顯貴,又一直在當家,做了很多為非作歹的事情。她在當時並沒有看到報應,她生活裏最大的煩惱就是她老公不夠聽話,有機會就要背叛她一下。但這些全部是她能搞得定的。她是書中能看到的最不畏懼報應的人。

但當今時代,我們連王熙鳳的道德準則都沒有。王熙鳳雖然不信神,但她還是有熱心腸,她場面上好看。當你跟她的利益不相干的時候,對你其實還蠻大方,蠻溫暖的,比如她能夠搭濟劉外婆。她家被抄之後,劉外婆收養了她的女兒。這是曹雪芹原著的精神,體現了非常清晰的善惡有報。

那個時候,那些貴族家庭子弟、奴僕敢在外頭作惡,就是因為有權勢罩著。現在的人呢,他們敢作惡,作出來的惡是賈雨村那樣的人都無法企及一毫的。因為共產黨那種唯物論、無神論的灌輸,普通人不相信有神,人覺得科學也證實不了神的存在,所以神就不存在。天不怕,地不怕,不怕報應。沒有謙卑,哪怕人的溫柔體貼都是弱點,需要把它去除。

這種無神論、進化論及近百年來的革命,已經徹底改變了我們。我們覺得是在向前走,實際上我們連賈寶玉時代的生活儀式都全部喪失了;一切自然的美好,有儀式感的,我們全都是隔絕的。所有這些都可以視之為共業。

記者:您從《紅樓夢》悟到了修煉與返本歸真。請分享一下?

宋闈闈:我出生在紅色中國,初讀紅樓,是在荒涼的文革後的時代。那種一家子住在一起,符合天性人倫的正常生活,對我們來講,是完全陌生的,但是讀起來會全部接受,毫無思想障礙。因為這屬於精神上的歸屬,就覺得本該如此,人就應該這樣生活。

對於賈寶玉、或者創造這本書的曹雪芹這些人,他們都是把這個生活當成一場大夢,一場夢裏的歷練。夢再好也會醒,一切的繁華都會散盡,人最終歸屬,都是歸去大慌山、青埂峰那種天界,永生不滅。沒有人間這般的繁華熱鬧,但也不會經歷這麼多痛苦,這麼多的遺憾,這麼多的深情,這麼多想留又留不住的東西。

「一字一血淚,是幾代人哭成這本書。」是批書人脂硯齋、畸笏叟批註的,那些批註非常有真實感,他親歷過那種繁華鼎盛。他家的富貴隨著康熙走了,全都沒有了,就像一場大戲。面對時間,甚麼都留不住。時間就像流沙一樣,會把一切帶來,又會把一切帶走,留給人的只是一個惆悵。

《紅樓夢》既留住了繁華溫柔的細節,也告解人們,你最終還是要修煉的,只有修煉,才能夠從這一切中解脫,否則你永遠解脫不出來。 哪怕是塊石頭,大荒山,青埂峰,它不生不滅,是生命的永恆。人只有解脫出來,返本歸真,才是生命的永恆。

在修煉當中,人的智慧,大腦的容量也在不斷地打開,看問題,理解事物的角度、維度,都超過本身。我本人就是一個例子。

現實生活中,我也有一堆麻煩、一堆家務。但由於我是一個修煉人,有這麼一顆赤誠的心,想要在修煉上更好地理解這本書,心誠則靈,可能就有天地之間的相關密碼、神秘之門打開,對我有所回應。

沒有修煉的因素,紅學家們會馬上進入下一輪議題:權勢,宮鬥,當時的九子奪嫡,反清復明等等。所以紅學家們再多,講得再深,都沒辦法跳脫這個circle(循環),沒辦法去講這個出世之心。

記者:如何看待《紅樓夢》的創作高度?

宋闈闈:作為一個偉大的作家,曹雪芹經歷過這個繁華的收捎,他要把一切都寫下來,留給後世。他非常的冷靜,他對人物的審視,完全是上帝視角。他的心乾淨、堅定,不輕易為外物所動。當然他必須跟他的叔叔們妥協,比如把秦可卿淫喪天香樓這一節要刪掉。

張愛玲在《紅樓夢魘》裏說過,曹雪芹在他的時代是一個孤勇者。這話讓人很難過。他並沒有做任何惡,是他家的族人把家底給掏空了。康熙過世後,他的童年都在目睹抄家,全家人都提心吊膽地等待朝廷發話、來抄家貼封條。少年時,他的家被抄過兩次,親近的僕婦都被變賣,或者留給新任江寧織造。到最後他闔家回到北京,真正成為賤民的時候,他還沒滿15歲,註定了終生承受罪與罰的命運。

他的叔叔,前江寧織造曹頫,因為還不起內務府庫裏的200多兩銀子,被罰脖子上戴著枷鎖站大街,就在北京前門口站了一年,整整一年,朝廷官員每天上下班都能看到他站著。

想一想,不遠的二十年三十年前,這個家族接駕過康熙皇帝,為國家管過銅庫,多少財富從曹家人手上經過。最後,為了200兩銀子的債,要戴枷站大街。曹家的親朋故舊滿京城,沒人敢出頭來挽救一下曹家的體面。

這種破家之後的淒慘,嚐盡白眼冷遇的遭際,讓曹雪芹體會到人性的真相。這種反省非常深刻。

曹雪芹開始寫書時,他的那些叔叔們意識裏的反省,是具體人事應對上的失策,譬如捲入了九子奪嫡,譬如家裏的家僕私藏財富。但曹雪芹一定看到了天譴,他才會一直安排這麼一條線——救贖。否則,是不會有一僧一道,隨時出沒在所有人的故事裏,像看護人一樣,隨時對大家的命運敲警鐘,想要這些人迷途知返,懸崖勒馬,不要墮入可怕的地獄。

曹雪芹具備的心性,是看透了樂極生悲,好事多磨,到頭一夢,萬事成空——你所經歷的一切,到最後甚麼都留不住,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他理解這種流失的狀態,也能夠在流失當中,重建昔日的生活細節。這是曹雪芹的偉大之處,他把一個家族的悲劇拔高到整個人類共同的命運,非常了不起。

一如沒有康熙皇帝御賜的這場富貴,就沒有奠基《紅樓夢》的高度;而沒有曹雪芹的精神高度,同樣也不會有《紅樓夢》這本書。他是一個天生的作家,他不是要替家族去逆轉歷史。世世代代,多少人家繁華又落敗,這種經歷對於你一家來說是大事;但對於時代來說,對於歷史來說,就太普遍了。他為甚麼要留下這麼一本書呢?肯定是有天命在。

記者:《闈闈道紅樓》的面世,對當今時代有何現實意義?

宋闈闈:首先,我肯定是很愛創作的過程本身,其他人研究紅樓的那些書,我都喜歡看。除了考據本,別的論調我自然是不同意的;但我看到的都是一片愛紅樓的真心。我也喜歡看繪本,清朝晚期的孫溫老人,畫出了紅樓120回,成就了一個百善定經、很權威的繪本。這位老人從中年開始畫紅樓,哪怕寫得很糟糕的後40回續本,也都在他的畫筆下變成了藝術,變成了經久流傳的畫。他加持了120回的成立。按張愛玲的高傲,高鄂補續,以及由此而來的孫溫津津有味的畫,都屬於不可原諒的煞風景。我也覺得120回之於八十回紅樓夢殘本,是一個絕對的敗筆,審美上的敗筆,天地間的贅物,但又有甚麼辦法呢? 孫溫畫的紅樓夢,是讓人想住進去生活的大觀園。

我這本書的最亮點是一本品相漂亮的書,排版裝幀精緻大氣,我的排版設計師,是生活在台灣的呂學晉同修,他為我設計出了一本漂亮如藝術品的書。我們在書中,大量地用了孫溫的畫,一種情感上的共鳴,穿越時空的共鳴。

文學的力量一直是柔弱的。《紅樓夢》開始是手抄本,後來才有印刷本,還被人家張冠李戴,加了很多曹雪芹看到會吐血的東西。但是,這本書流傳下來了。今天這種文學的力量更加微弱,甚至不會有幾個人去讀紙質書了。但是《闈闈道紅樓》這本書,我作為一個諳熟康熙朝歷史,諳熟《紅樓夢》的修煉人,提出了一些自己的看法,包括康熙和這本書的關係,成書的背景。哪怕這個時代只有幾個人在讀這本書,我相信它還是具有某種意義,會在前方遇到等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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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闈闈,原大陸職業作家。曾在大陸主流文學期刊發表作品兩百餘萬字,並多次獲獎。(本人提供)
宋闈闈,原大陸職業作家。曾在大陸主流文學期刊發表作品兩百餘萬字,並多次獲獎。(本人提供)

宋闈闈,原名宋唯唯;自幼熱愛讀書寫作,2000年至2015年在大陸主流文學期刊《人民文學》、《十月》、《小說界》、《中國作家》、《當代作家評論》等雜誌發表過中短篇小說、長篇小說、散文、讀書隨筆,文學評論等計兩百餘萬字。 長篇小說《花低蝶》由現代出版社出版;長篇小說《朱塵引》於2014年由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中短篇小說自選集《念奴嬌》由深圳海天出版社年出版。

她是一位法輪功修煉者。因為中共政權對法輪功的迫害,她於2015年6月來到美國。2016秋至2017年末,在《大紀元》網站連載長篇小說《錦瑟》;2020年,在《大紀元時報》開設專欄「華盛頓將軍的故事」、《細說紅樓》。

個人網站:https://www.weiweiwriting.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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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絡時代,紙質書已是奢侈。《闈闈道紅樓》的eBook電子書方便易讀,購買連結是:https://www.weiweiwriting.com/ge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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