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寒刺骨,他悠悠醒來,所見卻是囚籠般的帳篷,所聽卻是刀劍般的朔風。披上禦寒的外袍,為熟睡的妻子掖好被子,他便悄悄踱步到帳外。出帳之前,他還不忘小心翼翼地捧著角落裏那三尺來長、懸垂著三重赤色氂尾的符節。

他叫張騫,生於漢帝國的漢中郡城固縣。年紀輕輕的他,因得到家鄉長官的舉薦,成為天子身邊的一位郎官。建元二年(前139年),他奉大漢天子劉徹之命,手持符節、率領百人使團,一路西行,尋找一個叫月氏的外邦。因為這次出使任務,張騫成了漢朝探索西域的第一人。因為深入匈奴掌控的河西走廊,他和他的使團意外被俘。他只能暫且隱忍,等待繼續前行的時機。

張騫奉大漢天子之命,手持符節、率領百人使團,一路西行,尋找一個叫月氏的外邦。(大紀元製圖)
張騫奉大漢天子之命,手持符節、率領百人使團,一路西行,尋找一個叫月氏的外邦。(大紀元製圖)

這一刻,他也許不會想到,正因為他的堅持,一條通往西方的經貿通道、一個華夏民族從未領略過的廣闊世界,即將在漢朝盛世中展開。史書和後世,也將永遠傳頌張騫的西行事蹟,以及他忠於漢廷、守節不渝的情操。

步出長安 尋訪月氏

張騫已在匈奴人的軟禁下生活快十年了。午夜夢迴,鮮花錦簇的風光、車水馬龍的繁華,還有那長樂未央的皇家氣派,正是他烙印在腦海中的一千多公里外的長安城。這一切,熟悉又遙遠。如今他身在胡地,著胡服、說胡語,連妻子都是匈奴人。如果不是手中這柄符節和心底對漢朝魂牽夢縈的信念,他可還有半分漢家男兒的模樣?

張騫面向東方,眺望天際那形跡模糊的重巒疊嶂,似乎這樣就能夠看到長安、看到家鄉。夜空中的群星,明滅閃爍,彷彿一雙雙關懷他命運的溫柔眼睛,撫慰著他孤寂清冷的心境。數滴清淚打溼了稀疏散亂的節旄,顫抖的手指撫過淚痕斑斑的竹杖,他驀地舉頭仰視,漫天星子在他朦朧的視野中,漸漸幻化成一張年輕而英氣勃發的男子面龐。

那一年,正是這位男子講述了他對漢帝國的鴻圖構想,親手將符節送到張騫手中。「陛下……」張騫哽咽著向天地、向遙遠的君王跪拜行禮。離開漢朝快十年了,不知道朝中可還有人記得他張騫、可還記得少年天子那天方夜譚般的決策?當張騫再次抬起頭時,那飽經塞外滄桑的雙眸,變得更加灼灼堅定。只要自己還活著,他張騫永遠是漢朝神聖的使者。終有一天,他會帶著滿腹見聞和經略還朝,為皇帝完成那看似不可能的任務。

在同一片星空下,東方的長安城皇宮內,有時候,也會有一個挺拔偉岸的身影,獨自徘徊、沉思。處理過繁冗的國政,他也會時常想起,那個杳無音訊的使者張騫,不知他是否尚在人間?他,大漢天子劉徹,後世尊稱漢武大帝的君王,正是為了一個關乎赫赫武功的理想,大膽起用聲名未顯的郎官張騫。從此,張騫就踏上了西行的未知征程。

將時光回溯到建元二年(前139年),年僅十七歲的漢武帝獲得了一個重要情報。一名被俘虜的匈奴軍官,向漢朝透露匈奴和月氏之間的恩怨。匈奴的軍臣單于攻打月氏國,殺死國王,更把他的頭骨做成酒器,以示羞辱。繼任的月氏王意圖復仇,奈何實力不足,只能被匈奴驅趕,一路西遷避禍。

匈奴,一個崛起於秦末的草原霸主,強悍、貪婪而殘忍。他們逐水草而居,以馬背為家,肆意南下搶掠、侵犯漢民族的土地和財產,成為中原王朝最強勁可怕的對手。西漢開國以來,從漢高祖的白登之圍、呂后的卑辭厚禮,再到連續幾代皇帝的和親政策,漢帝國一直以委屈求全的姿態,換取邊境的暫時安寧。然而匈奴人總是背信棄義,不斷侵擾漢朝西北方。由於漢初民生凋敝,漢朝亟需休養生息恢復國家的元氣,歷代漢天子只得容忍匈奴的無禮和侵犯,等待扭轉乾坤的時機。

身為臣虜 漢節不移

直到西漢開國六十多年後,第七任天子——漢武大帝登基,這時的漢朝已初具大國氣象。《漢書‧食貨志》形容:百姓自給自足,糧食堆滿了糧倉,吃不完都腐壞了;京城的錢財積累了上百萬,穿銅錢的繩索都腐朽了;街市、田間車馬成群,富豪公卿也有了爭相奢侈的資本。

公元前140年,是他即位的第一年,他首開皇帝定年號的先河,為這個帝國定年號「建元」,也就是建立新的紀元。他本人也是銳意進取,選賢任能,決意打造一個輝煌盛世。而影響這個盛世最大的邊患,正是匈奴。漢武帝將睿智的目光投向了西北遙遠的草原和荒漠,卓越的帝王加上強盛的國力,註定漢武帝是那位改寫漢、匈歷史的千古英雄。

因而,匈奴俘虜的情報,啟發了漢武帝痛擊匈奴的靈感。他想到了一個遠交近攻的軍事策略,如果漢朝和月氏結盟,形成東西夾擊的形勢,就有機會一舉消滅匈奴。這個想法令人振奮卻又風險重重:舉國上下,對西北邊塞的情況一無所知,遑論尋訪月氏國的下落;而且西行途中,使者必須經過匈奴休屠王和渾邪王共同掌控的河西走廊。

漢武帝不想錯過良機,他在朝中招募敢於奔赴西域、尋找月氏的勇士。一個年輕的郎官站了出來,願意接下這項溝通西方的重任。這就是張騫在史書中的第一次亮相。他大概沒有顯赫的家世,也沒有傳奇的事蹟,以至於他的過往在歷史上沒有留下一絲痕跡。但從這一刻起,名不見經傳的張騫,註定譜寫不平凡的故事。

為了保障這次出使的順利出行,漢武帝為張騫挑選壯士、良馬,組成一個百人使團,還有一個重要的副手——堂邑父。他本名甘父,堂邑是他的姓氏。堂邑父是一名已經歸順漢朝的匈奴人,可擔任嚮導和翻譯官;善於騎射,有武藝傍身,可做張騫的私人保鑣。做好一切準備工作之後,張騫便手持漢節,率使團踏上未知的旅途。

步出長安城,一路向西,張騫的使團走進河西走廊,也走進另一重天地。朔風捲地,黃沙漫天,到處是戈壁荒漠,走了許久都望不見水草綠洲。繁榮和生機逐漸消逝,而危險已經悄然降臨。這樣一支漢風浩蕩的隊伍,在西北荒蕪的土地上是如此突兀,他們很快被機警的匈奴士兵發現。毫無懸念地,張騫等人被俘虜了,所有人都被押解到匈奴王廷。

當時的軍臣單于,查知張騫出使月氏的意圖後,毫不客氣地反問:「月氏在我們北方,漢使如何前往?就像我們要出使南越,你們漢朝人會同意嗎?」在被俘的那一刻,張騫已經做好了「出師未捷身先死」的準備,誰知軍臣單于饒了他們的性命,並將他們軟禁起來。

軍臣單于更有極大的耐心,意欲招降張騫,將一名匈奴女子許配給他。張騫等人在匈奴處,一待就是十年。有時候,時間是一把無形的鈍刀,消磨掉一個人的青春、生命和志向。天子的使者淪為俘虜,張騫無法繼續西行探索的夢想。為了表明心繫漢朝、使命必達的決心,張騫無論何時,都會鄭重地手持漢節。這是他身為漢臣的精忠,也是支撐張騫活下去的信念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