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遇》張九齡

蘭葉春葳蕤,桂華秋皎潔。

欣欣此生意,自爾為佳節。

誰知林棲者,聞風坐相悅。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憫農》李紳

鋤禾日當午,

汗滴禾下土。

誰知盤中飧,

粒粒皆辛苦。

「一代有一代之文學」,唐代的文學就是唐詩。下至販夫走卒,上到天子,皆喜詩,官員們更是一個主要的創作群體。《唐詩三百首》開卷之作,就是開元最後一位名相張九齡(六七三~七四零年)的《感遇》。

中國政治傳統中,皇帝與大臣之間強調的是「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見《論語.八佾》。張九齡對唐玄宗,直言進諫,器宇軒昂。《感遇》一詩,張自比蘭桂,這是詩騷傳統,自潔自重;「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自高自立,這可不僅僅是張的傲骨,而是為臣之本份。即以九齡與玄宗為例:九齡與玄宗政見多不和,又讒人在側,去職被貶;但玄宗對他念念不忘,每次任命宰相都會來一句:「風度得如九齡否?」安史之亂起,玄宗倉皇幸蜀,思及九齡曾論斷安祿山是叛臣賊子,特遣使至曲江祭張,痛悔不已。

值得一提的是,唐太宗也曾焚稿慰虞世南忠魂。虞世南(五五八~六三八年)為太宗朝重臣,剛烈敢諫。太宗說:「朕因暇日,與虞世南商略古今,有一言之失,未嘗不悵恨,其懇誠若此,朕用嘉焉。群臣皆若世南,天下何憂不理!」《舊唐書》記載,虞世南去世,「未幾,太宗為詩一篇,追述往古興亡之道,既而嘆曰:『鍾子期死,伯牙不復鼓琴。朕之此詩,將何以示?』令起居郎褚遂良詣其靈帳讀訖焚之,冀世南神識感悟。」

虞世南有詩《蟬》名世,亦可見當時大臣之胸懷,詩曰:

《蟬》虞世南

垂緌飲清露,流響出疏桐。

居高聲自遠,非是藉秋風。

有人統計,唐朝二百八十九年的時間,歷二十一帝,共產生了五百二十二位宰相(其中很大一部份人在多朝任相)。最有名的宰相詩,可能是李紳(七七二~八四六年)的這首《憫農》,幾乎人人都能背誦。李紳出身於官宦之家,但幼年喪父,和母親相依為命,日子非常艱辛,這或許是其能夠寫出《憫農》的基礎吧。可惜,李紳仕途飛黃騰達後,逐漸蛻變成一個花天酒地、濫施淫威的腐官酷吏。但不因人廢言,《憫農》故能千年流傳。

類似李紳,李嶠(六四五~七一四年)官聲不佳,亦有詩流傳,如《風》,詩曰:

《風》李嶠

解落三秋葉,能開二月花。

過江千尺浪,入竹萬竿斜。

全詩通過抓住「葉」「花」「浪」「竹」這四樣,來表現風,形象生動、通俗易懂,最適合兒童誦讀。尤其,「解落三秋葉」中的「解」字用得別致,不是常言中的「秋風掃落葉」的「掃」, 「解」字可以理解為是細心、用心、專心,不急不慢,不狂不躁,讓葉兒怡然清爽地離開了母體,找到了很好的歸宿,葉落歸根。

當然,唐朝宰相中也有很多人敢於任事,例如武元衡(七五八~八一五年)。武元衡少時天資聰穎,狀元詩人。思鄉是唐詩主題之一,元衡詩《春興》頗為別致,詩曰:

《春興》武元衡

楊柳陰陰細雨晴,殘花落盡見流鶯。

春風一夜吹鄉夢,又逐春風到洛城。

春風似乎特別多情和善解人意,為鄉夢作伴引路;而無形的鄉夢,也似乎變成了楊花柳絮一般被春風吹送,一直吹到故鄉洛陽。鄉思漫漫。

元衡才具幹練,唐德宗曾指示左右曰「真宰相器也」。唐憲宗素知元衡清廉正直,讚其為忠厚長輩,兩度拜相。當時,藩鎮割據,威脅中央,元衡力主平叛,竟因此被刺殺。遇刺前夜,武元衡寫了首《夏夜作》,被認作詩讖,詩曰:

《夏夜作》武元衡

夜久喧暫息,池台惟月明。

無因駐清景,日出事還生。

冥冥之中,武元衡似有預感。噫,人之有命矣!不過,國運亦有定數。元衡雖被刺,但憲宗及代元衡為相的裴度皆不為動,繼續用兵,遂有「李愬雪夜入蔡州」故事。憲宗朝於史有「中興」之稱。

鑒於宰相的重要性,宰相人選是很嚴格的,那麼甚麼樣的人可作宰相呢?詩如其人,可以詩論。

且就唐玄宗與楊玉環事,看看後人的幾首詠史詩。其一,李商隱(八一三~約八五八年)的《龍池》,詩曰:

《龍池》李商隱

龍池賜酒敞雲屏,羯鼓聲高眾樂停。

夜半宴歸宮漏永,薛王沉醉壽王醒。

龍池在唐玄宗的興慶宮裏面,歌舞昇平之中,薛王無所顧忌喝得酩酊大醉,可憐的壽王(楊玉環前夫)卻無比清醒。這首諷刺詩,有話不說破,被評為「詞微而顯,得風人之旨」。

其二,清代袁枚的《馬嵬》,寫得深刻、深沉,詩曰:

《馬嵬》袁枚

莫唱當年長恨歌,人間亦自有銀河。

石壕村裏夫妻別,淚比長生殿上多。

兩首詩都是書生之論。我們再來看鄭畋(八二五~八八七年)的這首《馬嵬坡》,詩曰:

《馬嵬坡》鄭畋

玄宗回馬楊妃死,雲雨難忘日月新。

終是聖明天子事,景陽宮井又何人。

這詩用了一個典故:南朝陳後主聽說隋兵已經攻進城來,就和寵妃張麗華、孫貴嬪躲在景陽宮井中,結果還是被隋兵俘虜。可是,唐玄宗為何與陳後主命運就不同呢?玄宗畢竟「終是聖明天子事」。

鄭畋此詩有所婉諷,亦有所體諒,能「出己意」又「用意隱然」,立論厚道,可謂得中正之旨。唐僖宗廣明元年(八八零年),鄭畋在鳳翔隴右節度使任上寫下此詩。此詩一出,鄭畋被譽為「宰輔之器」。果然,鄭畋後成為唐季的一位賢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