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歐是當代美國左派的精神發源地,而法國則號稱「歐洲左派之都」,至於德國則是馬克思主義的故鄉,至今仍然對馬克思主義情有獨鍾。從西歐的法德兩國左派的興起,可以看到西歐左派如何影響其國內政治、外影響北美和東亞諸國的政治氛圍。要了解美國如今十分猖獗的左派底蘊,最好的窗口就是了解西歐左派的歷史和現狀。

法國共產黨的興起與困境

法國被稱為歐洲之鏡,不僅因為法國是新馬克思主義的搖籃之一(還有一個搖籃是德國),還因為法國和德國主導著歐盟的方向。但現在法國社會似乎正在向右轉,連標榜自己是中間勢力的馬克龍也大受衝擊。

法國是歐洲左派勢力的大本營。上世紀50年代初法國社會裏共產黨大行其道,巴黎的「歐洲左派之都」即由此而來。

法共曾經是法國左派中最大的政黨,另一個左派政黨是社會黨。法共堅持原教旨馬克思主義,長期追隨蘇聯,目標是消滅資本主義、建設共產主義。二戰後法共一度成為全國第一大黨,但後來其地位卻一路下滑。1990年12月東歐劇變之時,法共第27次代表大會認為,資本主義正在東歐復辟,法共不能變成社會民主黨,要堅持共產黨名稱和社會主義目標不變。但不久蘇聯就解體了,法共的蘇聯道路變成了鏡花水月,法共也受到嚴重衝擊。但這批頑固的原教旨馬克思主義者仍然堅持共產黨名稱和社會主義奮鬥目標。1996年底法共第29大放棄了「法國色彩的社會主義」這個提法,代之以「新共產主義」,主張實行共產主義變革,結果在社會上越發無人理睬。到了2010年,大批法共黨員和幹部紛紛退黨,年輕黨員越來越少,這個黨已不可救藥,其各級民選代表人數也大縮水,2010年僅及2004年的三分之一。

法共的失敗有一個社會原因,法共按照馬克思原教旨主義,堅信要發動工人階級來打倒資本主義。1962年法國的產業工人佔總人口的40%,那時法共還能煽動他們;以後產業工人逐漸減少,1989年只剩下30%,今天已降到20%,法共的支持者群體越來越小,許多工人也不再支持他們。馬克思在《共產黨宣言》中預測,資本主義的發展會帶來嚴重的兩極分化,工人階級數量會日益龐大起來。這個預言明顯違背歷史發展的事實,於是馬克思主義害了法共。

雖然法共不可挽救地沒落了,但新老版本的馬克思主義在法國一直根深蒂固,法共的衰落,並不代表法國人就完全拋棄了馬克思主義。在法國,馬克思主義的影響還有兩個來源,一個是所謂的新馬克思主義,像薩特、德理達、福柯等人都為新馬克思主義的氾濫出過力;另一個來源就是毛澤東主義,即中共的影響。這兩個左派意識形態對法國社會的影響並未受蘇聯陣營解體的拖累,現在仍然在文化界、知識界非常活躍,與美國的情形相似。

法國的「五月風暴」造就了新左派

新馬克思主義是法國土生土長的,那些原來相信史太林模式的馬克思主義者,比如薩特,原來就是法共黨員;由於蘇共1956年批判了史太林,薩特覺得,繼續與莫斯科派的法共混下去,會很丟臉,於是和法共分道揚鑣了。這些知識份子改而發展一些用馬克思主義基本觀點延伸包裝的所謂新馬克思主義,自稱「後現代」理論,骨子裏還是鼓吹社會對立、反對資本主義、追求社會主義等。

法國曾深受中國「文革」的影響,一批年輕的大學生模仿「文革」,1968年5月在巴黎「造反」,號稱法國的「五月風暴」,那是一場大規模罷課、罷工運動。導演「五月風暴」的左派學生反對資本主義制度,反對法共的議會鬥爭路線,對蘇聯模式感到失望,轉而向新馬克思主義和「毛主義」尋求啟示。他們認為,傳統的請願、談判等鬥爭手段已經過時,不起任何作用,需要採取革命行動,不斷向統治者挑釁,讓統治者不得不訴諸暴力鎮壓,從而使廣大人民群眾覺醒;然後再挑釁、再鎮壓、再覺醒,一浪接一浪,一浪高過一浪,把運動推向高潮。那時巴黎校園和街頭上出現了身穿綠軍裝、頭戴綠軍帽、胸前佩戴毛澤東像章的法國青年學生,打扮得像中國的紅衛兵。30多所大學被學生佔領,遊行示威者舉著馬克思、毛澤東、格瓦拉的畫像,甚至打出了「沿著毛澤東指引的道路前進」、「再創一個巴黎公社」的大幅標語。

這批學生是毛派,而法共是莫斯科派,由於北京和莫斯科勢不兩立,所以法共不支持「五月風暴」。「五月風暴」本來不過是左派人士找機會和藉口來發洩情緒,並沒有嚴密的組織、綱領或計劃,很快這個社會運動就瓦解了。這次「五月風暴」造成了法國左派內部嚴重的分裂,法共的影響力急遽下降,而新馬克思主義者和毛派則擴大了影響。同時,「五月風暴」也激發了戴高樂為首的法國右翼力量的大團結。

後來法共逐漸垮下來了,但新馬克思主義和毛澤東主義卻興盛起來,支配了整個法國乃至歐洲的教育界和文化圈。法國的高等院校裏有大批鑽研馬克思主義理論的教師和學生,連一些大學校長也是這種人。

法國左派面臨社會挑戰

左派長期受各種馬克思主義的薰陶,都喜歡激進、幼稚的「烏托邦」。從追求社會主義大鍋飯到追求大一統歐洲,再到追求世界大同、二氧化碳零排放等等,一向如此。但一旦這些「烏托邦」被轉變成社會政策,最終卻往往產出苦果。

比如,法國長期的左派社會政策對阿拉伯移民寬縱,用馬克思主義的反抗思維和社會福利養育出一代具反社會情結、不思努力工作學習的年輕穆斯林,他們把上世紀80年代尚且平和的巴黎北郊阿拉伯人社區變成了同情恐怖份子、動輒進入市中心打砸搶的混亂之源。法國現有650萬移民,佔人口10%,其中240萬人已入籍,大部份是北非阿拉伯移民,其中很多人住在巴黎北郊,那裏的阿拉伯社會對穆斯林恐怖份子十分袒護。其它法國都市裏也程度不同地存在相同的問題,法國的社會治安深受其害。

面對這種局面,法國的左派普遍採取精神逃避態度,他們往往拒絕從價值觀上批評自己及其父輩追求的各種版本的馬克思主義;就像吸毒上癮的人要戒毒那樣,非常困難。

不過,法國社會現在開始厭惡新老馬克思主義思潮塑造出來的種種社會政策,社會不滿集中反映在國內社會治安問題上。前幾年法國《世界報》曾發表一篇《為甚麼知識份子辯論偏向右翼?》的社論,認為從前法國的知識份子都左傾,而今天法國知識份子中存在著一種文化上的悲觀主義和防禦性心理。我所了解的情況是,這些左派對一些法國穆斯林在文化上和社會治安方面的侵擾型行為越來越擔憂,但因為自己的左派價值觀是這種行為的根源而十分無奈,既看不到希望,又不願承認自己的錯誤。

現在距下屆法國總統大選只剩1年,而法國因移民、恐怖襲擊、郊區騷亂等問題導致社會治安很糟糕。從4月下旬到5月上旬,法國各地連續發生襲擊警官的暴力事件,疑犯明顯受伊斯蘭極端主義蠱惑。法國民眾對總統馬克龍在社會治安方面的「不作為」非常不滿。5月10日法國知名右翼媒體《當代價值》(Valeurs Actuelles)周刊登載了法軍官兵警告馬克龍的聲明,聯署的軍人達20餘萬,佔法軍27萬人的四分之三。該聲明指出,法國正處於暴力案件頻發的「內亂」局面;聲明呼籲法國各界要奮起,避免成為一個「Etat failli」(失敗國家)。這種看法得到了法國各界的認同。

馬克龍2017年當選時代表中間勢力,但在國會的席位相當低;當時法國左派即已大敗,法共潰不成軍,溫和的社會黨的國會席位也從過去的277席下降到40席。而現在馬克龍這股中間勢力也面臨越來越大的壓力,因為他在政策上仍然延續以前的偏左當局的基本方向。

上世紀德國的「紅軍派」

德國社會也對馬克思主義充滿好感。上個世紀後半期,不僅德國社會民主黨仍然尊敬馬克思,不少德國人對「毛派」恐怖主義小集團也充滿好感,統一之後的東德社會更是懷念前共產黨的社會主義。

上個世紀70年代西德出現了一個暴力團體「紅軍旅」,他們的口號是馬克思主義加毛澤東主義,馬克思主義的部份是消滅資本主義,毛澤東主義的部份是暴力革命。他們在西德以放火、綁架、暗殺起家,勒索錢財。1968年4月2日第一代「紅軍旅」的首領巴德爾(Andreas Baader)和恩斯林(Gudrun Ensslin)等人在法蘭克福的兩家百貨公司縱火,宣稱是為了反對資本主義社會的消費方式,火災造成70萬馬克的損失。當時的西德民意調查顯示,40%的西德民眾支持他們。許多人曾自願為「紅軍旅」成員提供秘密住所;這些人被監禁時,社會上還出現了對「紅軍旅」的聲援浪潮。

這個恐怖組織在28年裏長期從事地下恐怖活動,包括綁架並殺害德國聯邦總檢察長布巴克(Siegfried Buback)、銀行家彭托(Jurgen Ponto)等,1977年9月到10月還綁架並殺害了德國僱主聯合會主席施萊爾。案發後這些骨幹成員逃到東德,躲避西德的追捕。「紅軍旅」從1970年到1998年實施的謀殺、炸彈襲擊和搶劫事件共造成34人死亡、200多人受傷,迄今為止,這些事件仍然未完全查清。

東德垮台以後,躲藏在東德的「紅軍旅」恐怖份子堂而皇之地回到西德,以其二線骨幹組織了綠黨,登上了德國政壇。近年來,老牌的馬克思主義政黨德國社會民主黨式微,而綠黨打著環保主義的旗號,吸引了很多左派選民。默克爾即將卸任,據分析,下一輪德國選舉時默克爾的政黨可能不得不與綠黨聯合執政。

在德國,不只是老一代的德國人仍然吹捧馬克思,年輕人也同樣。德國的馬克思主義者和美國的馬克思主義者一樣,他們覺得,相信馬克思主義、尊重馬克思主義、追捧馬克思主義,不是恥辱,而是榮耀。馬克思主義在上個世紀對人類社會造成了巨大的危害,而中共這個馬克思主義政權現在仍然是本世紀對世界和平的最大威脅。德國的馬克思主義者們口口聲聲講良知、正義,但他們今天繼續堅持馬克思主義價值觀,這不恰恰是對人類良知和社會正義的背叛嗎?

德國統一之後 東德社會的價值觀照舊

需要特別指出的是,德國統一之後,並沒批判東德社會裏被原共產黨政權灌輸的馬克思主義價值觀,對馬克思主義充滿好感的西德就這樣與本來就強制灌輸馬克思主義價值觀的東德社會「統一」了。這樣的「統一」沒有完成社會轉型,因此為德國留下了深深的紅色印痕。

所謂的社會轉型,指的是原共產黨社會若要擺脫原教旨馬克思主義的束縛,必須有一個多數社會成員參與社會重建的過程,要清理共產黨統治留下的精神遺產,重新形成一套與民主制度、自由經濟和公民社會相適應的價值觀和道德觀念。中歐的波蘭、捷克斯洛伐克和匈牙利就是這樣做的,它們由異議知識份子和部份思想開明的原共產黨官員組成了新的政治精英,提出了三個社會重建口號,即「懺悔」、「靈魂淨化」和「犧牲」,在社會上得到了相當廣泛的支持。「懺悔」的意思是,每個人要通過反思和反省,認識到共產黨統治的錯誤;「淨化」是要人們把思維中共產黨的價值和道德觀念逐漸清除,達到靈魂的淨化;而「犧牲」是要求社會成員放棄共產黨時代的既得利益,為制度轉型做出犧牲。

而在德國,西德只是在經濟上為東德投入巨資,政治上批判東德過去的秘密警察(Stazi),但拒絕批判馬克思主義,因為那樣的批評會打到西德左派的頭上。結果東德未實行社會重建,而是被號召要「逾越過去」;這種「向前看」方針放過了共產黨統治時期灌輸的價值觀和道德觀,任其繼續影響社會。這種方針雖然避免了社會分裂,卻造成了東德民眾像上世紀80年代中國城市居民那種「拿起碗來吃肉,放下筷子罵娘」的心態。許多東德人認為,德國統一不過是西德人勝利、自己失敗而已。為了安撫東德民眾,德國的中間派執政黨便選擇了默克爾這個成長於東德的人擔任總理。

默克爾的紅色印痕和德國左派當道

默克爾在共產黨統治時期是青年團員,她在東德生活了35年,統一後從政了,卻從不批判自己成人階段接受的共產黨文化;相反,她回首往事時說:「我有一個美好的童年,西方常常忽視這一點,東德的生活也不全是政治。」默克爾的這句話其實就是變相地為東德共產黨辯護。默克爾執政後親中共,當然有德國經濟上依賴中國市場的因素,但也有她個人青年時代培養起來的對共產黨好感的影響。默克爾的想法和說法在東德人當中十分普遍。德國統一後我多次到德國,每次都會遇到原東德的知識份子,他們普遍對中國好感,因失去了社會主義制度的既得利益而充滿失落。默克爾對共產黨制度的態度,既體現了她個人的價值觀,也反映出德國很多人的價值觀。這樣的民族、這樣的國家,很難走出馬克思主義的陰影。

現在德國各領域掌權的都是1968年那一代普遍左傾、崇尚左翼革命、崇尚毛澤東的人,德國近40年來的社會和政壇越來越左,在德國的資深知識份子、政治家、中產階層和文化精英當中尤其突出。默克爾所屬的基督教聯盟(CDU)原本是西德中間偏右的政黨,默克爾執政是與左派社會民主黨組成聯合政府,她為了迎合左派,政策大幅度左傾。德國聯邦國會的多數議員也都是左派,絕大多數州政府都被左派把持,所以,德國政壇的主流是左派思想和左派勢力,他們主導了聯邦德國的政策方向。德國的政治和社會精英一直不遺餘力地推動歐盟一體化,其本質就是去德國化、去國家化、去民族化;他們夢想中的歐盟一體化是一個沒有國界、沒有民族區分的歐洲,為此他們不斷消除德國的民族意識和國家意識,想讓德國融化在歐盟這個大家庭裏。這就是2015年的難民潮在德國失控的原因之一。

一旦左派的政策遭到失敗,他們神經裏的馬克思主義「基因」就會引導他們拋棄民主、擁抱專制。例如,2015年德國社會裏出現了對荒謬的開放移民政策的批評,德國政府便模仿共產黨專制國家,禁止媒體報道移民犯罪的負面消息,公職人員誰公開批評就開除公職;德國政府甚至動用其反間諜機構——國家憲法保衛局,把手伸到美國來,要求美國的德國移民政策批評者閉嘴。西方左派對馬克思主義的推崇,時時處處都反映出馬克思主義那思想專制的特點,今天的美國也同樣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