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大革命爆發了。他的目標很隱秘,一場京劇;他的發起人很隱秘,政治圈外的夫人;它的發起地點也很隱秘,遠離政治中心的上海。但是策劃和火候,都在中南海的最核心。江青後來說,「評《海瑞罷官》,是毛主席領導的,別人可不敢貪功」。毛澤東為消滅政治上的對手,把災難降臨到全國。

八大樣板戲出台,從此諾大一個中國,文藝中不再有內心世界的刻畫,不再有人性的描述。

1959 年,上海電影製片廠推出了一部電影——湘劇《生死牌》。這個故事現在已經沒有多少人了解了,故事講的是,明代湖南衡陽有個「官二代」,看見一個美貌女子,就想欺負人家,結果在追趕女子的過程中,「官二代」掉水裏淹死了。於是「官爸爸」要求縣令殺了這名無辜女子替兒子報仇。縣令本來就不願意冤殺無辜,結果一審問,發現這名女子的父親還是自己的恩人,於是決定要把女子放走。可是如果把死囚放走了,縣令也性命難保呀,縣令的親生女兒和他收留的乾女兒都願意替無辜女子去死。但被冤枉的女子不忍心讓別人替自己送死,於是三個人就抽生死牌,誰抽著「死」,誰就去死。這是一個非常有情有義的故事。

關鍵的人物最後才出場,那就是被稱作「南包公」的海瑞。海瑞自然是伸張正義,懲罰了貪官,把好人都救了下來。

老百姓看了電影,都覺得挺解氣的,好人得救,壞人受懲罰,吃個爆米花回家睡覺了。但是在中南海小禮堂看完電影後,有個人睡不著了,誰呢?毛澤東,他有想法了。

根據中共八屆七中全會的講話紀錄,毛澤東是這麼說的:「海瑞寫給皇帝的那封信,那麼尖銳,非常不客氣,比包文正公不知道高明多少。我們的同志哪有海瑞那樣勇敢?」毛就把《明史‧海瑞傳》送給彭德懷。

毛澤東對海瑞評價如此高,一時間,海瑞戲全國遍地開花,其中要數上海和北京的海瑞最有影響,上海的海瑞戲名為《海瑞上疏》,由中宣部副部長周揚牽頭,京劇大師周信芳主演海瑞;北京的海瑞戲由北京市副市長、歷史學家吳晗撰寫,叫做《海瑞罷官》。

1960 年底,《海瑞罷官》公演後,毛澤東在家裏接見了演海瑞的著名京劇藝術家、四大須生之首馬連良,同他一起吃飯。毛澤東說:「馬先生,你現在有新戲了,唱一段吧。」馬連良一看毛澤東邀請,就立刻站起來,來了一段海瑞的清唱。唱罷,毛澤東擊掌叫好:「戲好,海瑞是好人!《海瑞罷官》的文字寫得也不錯,吳晗頭一回寫戲,就成功了。」當晚,馬連良就將毛澤東的這番話轉告吳晗,吳晗聽後,大大出了一口氣,「哎呀,毛主席真是禮賢下士呀。」

為甚麼吳晗那麼緊張,要等著毛澤東來認可他呢?因為彭德懷在毛澤東讓他看《海瑞傳》之後,在廬山會議還真的勇敢地當了一回海瑞,給「皇上」寫了一封信,結果被當作反黨集團打倒了。毛澤東說:「海瑞搬了家。明朝的海瑞是個左派,與大地主大官僚作鬥爭,現在海瑞搬家,搬到右傾司令部去了。」

毛澤東通過馬連良認可吳晗了,吳晗才鬆了一口氣。但是吳晗不知道,他這一關並沒過,因為當初他一不小心,得罪了另外一個人。

事情是這樣的。有一次,毛澤東請吳晗吃狗肉,江青也在場,毛澤東和吳晗聊歷史,江青湊上來插嘴,吳晗幾杯酒下肚,順著酒勁兒就說:「江青同志,你說的不對。」從此,江青對吳晗橫豎看不慣。

海瑞罷官公演後,江青打小報告,說這齣京劇,還有吳晗寫的《朱元璋》都是罵皇帝的,說皇帝獨裁專制,別有用心。江青去找中共宣傳部和文化部,要他們對《海瑞罷官》開展批判,被宣傳部長陸定一當場拒絕,別的部長也都不同意。當時有的高層就半開玩笑的話說,「喲,後宮娘娘開始干政了。」由於毛澤東沒有明確表態,江青只好作罷,但是這次在政壇小試鋒芒,讓她意猶未盡。

說到這裏,就不能不提一個中共歷史上的關鍵人物,他就是柯慶施,當時的華東局書記。凡事「左三分」的柯慶施緊跟毛澤東,他曾說過這麼一段「名言」:「我們相信毛主席要相信到迷信的程度,我們服從毛主席要服從到盲從的程度。」在柯慶施的支持下,江青在上海建立了「樣板戲」基地。北京不支持她,她需要劍走偏鋒,從上海物色刀筆吏,替她批判《海瑞罷官》。

柯慶施向江青推薦了自己的政治秘書張春橋,張春橋知道這次任務來頭不小,要是一動手,就要跟中央和那些個京官們結仇了,關鍵是江青代表了毛澤東的真實想法嗎?於是他藉口自己不懂京劇,向江青另薦一位上海的「青年文藝評論家」姚文元。於是姚文元炮製了那篇揭開文革大幕的「巨作」——《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

中央書記處的常務書記彭真,和以陸定一為部長的中宣部抵制了這篇文章,北京各報刊在 18 天內都未轉載刊登。這下惹怒了毛澤東,他對彭真等人說:「你北京市委,是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獨立王國咧。」彭真等人趕緊認錯,刊登了姚文元的文章。

張春橋這下看準了方向,搜集知識份子的不滿,彙編成《文匯情況》,打上「絕密」的字樣,由江青轉送給毛澤東。看到知識份子的動向,毛澤東終於站出來了,說:「海瑞罷官的要害是『罷官』,嘉靖皇帝罷了海瑞的官。」嘿,你看啊,毛澤東 1959 年說,要看到海瑞勇敢給皇帝寫信,現在他完全改換了角度,要看到皇帝罷海瑞的官。實際上就是毛澤東徹底否定了他本人在七千人大會上被迫做的自我批評,開始罷掉劉少奇一批中央領導人的官。

文化大革命爆發了。它的目標很隱秘,一場京劇;它的發起人很隱秘,政治圈外的夫人;它的發起地點也很隱秘,遠離政治中心的上海。但是策劃和火候,都在中南海的最核心。

江青後來說,「評《海瑞罷官》,是毛主席領導的,別人可不敢貪功。」毛澤東為消滅政治上的對手,不惜把這場災難降臨到全國。當初演海瑞的著名演員,上海的周信芳被軟禁,直到去世;北京的馬連良直接就被迫害致死了。

江青開始接管全國的藝術,搞出來所謂的八大樣板戲,《紅燈記》、《沙家濱》、《智取威虎山》,還有淮劇改編的《海港》,這些都是從上海誕生的;再加上《奇襲白虎團》、芭蕾舞劇《紅色娘子軍》、《白毛女》和交響樂《沙家濱》,成了最早的八個樣板戲。

江青的政治影響力很大程度上來源於樣板戲,雖然就是一個文藝演出,你可不能小視它,樣板戲的內容、傳播、演出等,都被視為重大政治事件。凡是敢於提出修改意見或不同想法的文藝工作者,會直接遭到迫害,有一個罪名叫做「破壞革命樣板戲的現行反革命」,最高刑罰是死刑。到後來,演員在台上說錯一句台詞、漏做一個動作、道具出錯、音樂出錯,都被視為反革命罪行。

在中共政治宣傳的語境當中,有個「三突出」,就是「突出正面人物,突出英雄人物,突出主要英雄人物」。結果,高大上的英雄人物的唱腔佔了一台戲的大部份。壞蛋?閉嘴,不准唱!從此諾大一個中國,文藝中不再有內心世界的刻畫,不再有人性的描述。

藝術自然延伸到社會,只有黨認可的正面人物能說話,人們也習慣於黨樹立的正面人物說話,那些被定義為「壞人」的人,便不再有說話的資格。

那是一個荒唐的時代,但是當人們沒有發現這荒唐後面的那些殘酷和陰謀,人們總是容易再次穿上當年的戲服,哼唱當年的曲調,而忘卻那些對人性的謀殺。

還記得《紅燈記》麼?還記得那些唱詞嗎?只要那個唱腔你忘不了,那個仇恨你就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