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觀者清,寶釵身為那個旁觀者,為這些針線活,就指點襲人說,你不要全指望史姑娘頭上呀,聽她的口氣,她家裏的針線,素來都是她在做,你再求到門上,她又不會推辭,豈不是更加受累。

襲人恍然大悟說,難怪上個月煩請她打十根蝴蝶結子,好久才送來,還說等住進來了,再打得更勻淨些。但襲人卻有她的理由:「偏生我們那個牛心左性的小爺,憑著小的大的活計,一概不要家裏這些活計上的人做。我一個人,又弄不開這些。」寶釵就說,我來替你做些罷。襲人很是感激,表示晚上自己親自送過來。所以,侍候寶玉穿戴的這些針線活,裏頭的心思是很多的,是持嬌持寵的獨占把持,還是醉不在酒的託請與幫忙,在襲人和晴雯這些相同身份的丫鬟們之間,裏頭還有砌牆式的隔絕、防範和護衛利益,以及晴雯等為表明立場,退避三舍的不予插手。看到這裏,你就會格外懂得林黛玉的好處,她是全然不沾染這些的。她好讀書,案幾上都是書,一如劉姥姥讚美的,看著以為是讀書的公子哥兒的房間,她雖然懂針線,也不動針黹,也不以此來彰顯女性的賢德,她看著比誰都小心眼,然而,她只和寶玉一個人小心眼,她計較的只是他的真心,從來不是現實利益和關注度。她對人生的姿態,有如不繫之舟,有一種不牽不絆的灑脫。

在我們反覆提及的三十二回「訴肺腑心迷活寶玉」,寶玉對黛玉訴說了一句「你放心」,他說,你總是因為不放心的緣故,才有這一身病,但凡寬慰些,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林黛玉聽了這番話,流著淚,回身走開了。寶玉上前拉住她說:好妹妹,你且站一站,我說一句話再走。黛玉一面推開他的手,一面拿帕子拭著淚道:有甚麼可說的呢,你要說的話,我早知道了,說著便頭也不回地去了,寶玉卻只管在原地站著。

襲人看見他和黛玉站著說話,以她一貫的公事公辦趕上前來送扇子,前八十回,但凡寶玉和黛玉湊到一塊,必然會有襲人上前來叫走寶玉。她這個襲人,也不是徒有虛名,時常突兀來襲是她擅長的。

呆子一樣的寶玉,根本沒意識到黛玉走了,而是順勢拽著那隻袖子,傾訴道:好妹妹,我的這心事,從來也不敢說,今兒我大膽說出來,死也甘心!我為你,也一身的病在這裏。又不敢告訴人,只好掩著。只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呢。睡裏夢裏也忘不了你!等到他被襲人推醒過來,羞得滿面紫漲,奪過扇子就跑了。

仔細體味這一幕,你真的會很同情襲人的。對於寶玉和黛玉,這是彼此互證心意的一刻。然而,對於襲人,是人生之中至為殘酷的一刻,這種殘酷程度,遠遠大過日後她離開寶玉,改嫁他人時的無奈。◇(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