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一個民族或一個國家具有共同的過去,並在此基礎上構建一種同一體,也許是歷史學最古老和最經常的社會職能。這種職能至今仍未完全喪失。

然而,總有一些過去,它們雖是民族或國家的共同經歷,卻被扭曲原貌,武斷地植入歷史教科書及意識形態,於是成為神話——譬如義和團;與此同時,也總有另一些過去,它們確是民族或國家的共同經歷,卻被粗魯地遮掩,試圖一筆勾銷,於是成為禁忌——譬如反右。

有學者認為,反右運動是中共建政後,一系列大規模群眾政治運動的起源,它與後來的大躍進、大饑荒、文化大革命,以及西單民主牆、四五運動、六四事件,有著一脈相承的關係。觸一發而動全身,為捍衛自有政權之合法性,當局遂採取迴避與強制遺忘的手段。

就在2007年初,反右五十周年之際,中宣部召集各省市分舵負責人,口頭傳達了17條指示,其中包括:不能出版有關反右與文革歷史的文章、回憶錄和相關書籍。稍後,2007年3月,中共中央辦公廳下發《關於1957年反右運動問題的若干意見》,再次重申固有立場。

然而,如夏多布里昂所言,「當一切都在強權面前顫抖時,歷史學者便出現在舞台上,接受公眾的復仇委託」。來自民間的歷史學者——王建軍(天涯ID王大爺)老人編纂的《五八劫:一九五八年四川省中學生社會主義教育運動記實》,就是一本關於反右的「復仇」之作。只是此種復仇,不是用火與劍,而是用真相;書中記錄的「右派」,也是一群特殊的「右派」——中學生「右派」。

以中學生身份(多屬未成年人)被捲入政治運動,可謂駭人聽聞。即使在清康雍乾三代文字獄最盛行之時,也罕有直接向未成年人開刀之舉。《五八劫》一書,以大量第一手的檔案、卷宗、當事人回憶錄,向我們呈現了發生在1958年的四川的至為荒唐的一幕:中學生社會主義教育運動。

這場運動由時任中共西南局第一書記、中共四川省委第一書記的李井泉發起,在四川省各中學及中專中開展,實質是以中學生為主體的「反右」運動。最終,被定為三、四類份子的學生,分到各廳局變相勞改的就有3,200人,這個數字還不包括已送勞教和押送農村監督勞動改造的。

而當時全川的應屆高中畢業生不到一萬人。也就是說,1958屆四川高中畢業生中至少有三分之一以上,在「社會主義教育運動」中因言獲罪(這些言論多是被誘發出來的,猶如毛說的「引蛇出洞」,或「陽謀」),不但被剝奪上大學的權利,而且成為「政治賤民」,受到「准專政」。

具體經過,書中敘述大致如下:

1958年1月26日—2月16日,在四川省委直接佈置與領導下,成都在應屆高中畢業生中率先開展「社會主義思想教育運動」,旋即推廣到全省各市、州、縣。據中共四川省委宣傳部批轉中共成都市委宣傳部《關於中等學校繼續深入開展整風運動的意見》。

運動主要採取「大鳴、大放、大字報、大爭辯」的方式,「對於放出來的反動言論或反社會主義份子,要在學生中當作典型思想認真地加以批判,並列為操行評語內容,作為這個學生升學、就業審查的內容」。

運動的結果,劃為四類(「立場反動,有一系列反黨反社會主義言論」)和三類(「立場動搖,認識模糊」)的中學生一律以「操行不及格」為由,嚴禁高校錄取。

四類還特別定為「反對社會主義份子及壞份子」,明確為「敵我矛盾」,「根據中央關於高等學校右派份子處理的指示精神」進行處理,有的遣返農村,勞動教養,有的和三類學生及所謂「家庭與社會關係複雜」的學生一起分到基層生產單位「鍛鍊改造」,「不給予幹部和工人稱號,一律叫試用人員」,並明確「限制使用」:「絕對不能分作黨團、人事、保衛、計劃、財務和重要業務工作」,「不能提拔選送入學,個別培養」,「政治上應時時對他們提高警惕」。

更驚悚的是,四川一些縣市還將運動擴大到初中,於是被劃為「反社會主義份子」的學生中,年齡最小的只有13歲。

正如黃一龍在《跋〈五八劫〉》裏所說:「這是一場有組織有領導的對未成年人的政治迫害,它直接間接導致若干幼小生命的終結,更奪走了成千上萬孩子至少二十年寶貴的生命,其性質正如對搖籃中的嬰兒實行集體謀殺」、「處心積慮,撒餌下套,一個政府對自己治下的小孩子下毒手,把他們扼殺在搖籃」。

關於這一「搖籃慘案」,錢理群對之有詳盡的背景分析,矛頭直指毛澤東。

錢分析,在1957年,毛澤東的危機感(恐懼感)主要有二:領導權的危機與接班人危機。兩者尤其是後者,成為引發「五八劫」的深層政治根源。

所謂接班人危機,用當時一篇批判文章的話來說,就是年輕一代究竟是「革命前輩的接班人」,還是「替資產階級殉葬的金童玉女」?

1957年1月,毛澤東《在省、市自治區黨委書記會議上的講話》裏,談到石家莊一所學校因就業問題鬧事時,就特意指出:「我們高等學校的學生,據北京市的調查,大多數是地主、富農,資產階級以及富裕中農的子弟,工人階級、貧下中農出身的還不到百分之二十」,「地主,富農,資產階級,民主黨派——他們老於世故,許多人現在隱藏著。他們的子弟,這些學生娃娃們,沒有經驗,把甚麼『要殺幾千幾萬人』、甚麼『社會主義沒有優越性』這些東西都端出來了。」

這就開啟了以家庭出身為依據的「階級分析」,以及動輒追查「學生娃娃」背後的「有鬍子的人」的傳統。

錢還分析,毛澤東這一時期特別注意到中學生的動向。他在1957年2月27日最高國務會議第十一次(擴大)會議的講話裏,就有這樣的一段話:「去年—–有十七個學校七千人罷課。全國有五百萬中學生,中學校長與黨委書記要好好研究如何辦好學校,五百萬個學生鬧起事來,也不好辦啊。」

所謂上有所好,下必迎之;上有所慮,下必解之。「五八劫」的本質,就是在反右擴大化大潮中,為迎合毛「好好研究如何辦好學校」的指示,地方大吏「媚上整下」的傑作。幾千名中學生的稚嫩命運,也因之被掐住脖子,改變軌跡。

五十年過去了,「五八劫」中的蒙冤者始終沒有沉默。1962年,他們給周恩來寫信上訴,被作為反革命事件追查,有人因此而入獄。1967-1968年,他們成立「五八高三造反聯絡站」,蒐集保存大量相關文件及當事人材料,在以後的「清理階級隊伍」運動中,又遭到殘酷迫害。

2005年起,經過王建軍等老人近3年的努力,《五八劫:一九五八年四川省中學生社會主義教育運動記實》一書終於自費出版。「用五十年的血和淚,記下這行將被遺忘的歷史」。

隨著此書出版,發生在1958年的四川的這段殘酷歷史圖像,以最接近完整、最接近真相的樣貌再現於世。如菲奇諾所言:「本身註定要消逝的東西在歷史中獲得不朽;不存在的東西變成存在」。用我們中國人自己的話,則是「國可亡,而史不可滅」、「不信青山喚不回,不信青史盡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