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臉色漸漸氣到蒼白,聲音激動到沙啞的女兒,朋子只能回道:「別再說了。」接著皺起了一張臉。

「妳是想把家醜都讓外人聽見嗎? 」

「那還不是因為媽先這麼說的。妳只要把現在住的房子留給我,我也可以把房子還給哥。而且我也說了,今後會照顧妳,只要我盡到責任,你們就沒話說了吧?媽妳也不是真的恨我吧?」

「我當然一點也不恨妳。」

「既然這樣……」

「別說了,我早就想得很清楚了……別再說了。」

朋子深深嘆了一口氣,再次把視線投向牆壁。牆上貼滿了「未來」拍的台南的照片。看著這些照片,她又想起了母親。要是母親看到自己的孫女現在這副模樣,不知做何感想,會怪她沒有好好教小孩嗎?

沒有這回事。自己可是拚了命努力過了。

回顧自己過去的人生,朋子謹遵母親的教誨,認真地面對,甚至到了認真過頭的地步。不論甚麼事,總是會被貼上「長女」的標籤,無論如何不能給別人添麻煩,不能做出會讓人在背後指指點點的事,她的腦袋裏無時無刻不想著這些,誠實又認真地過了一輩子。

不論是在戰爭的嚴苛時代,或是失去一切回到日本的悲慘時代,正因為不允許隨心所欲過日子,她才更加拚命地過活。即使結了婚也依然不變,終其一生,總是想著家人,為了孩子們而活。

我並不是想被誇獎,但希望至少能獲得母親的認同。也該是母親來接我的時候了。我覺得好疲憊啊!如果現在活著得聽這些話,那也沒有再活下去的必要了。

啊,好想回台南。

那個既狹小、弟妹們又總是吵吵鬧鬧的牛稠子的家,真令人懷念。掛著蚊帳,身體攤成大字型,睡在榻榻米上。邊聽著甘蔗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作響,邊打著瞌睡進入夢鄉。

「等等,媽,妳說妳早就想好了是甚麼意思?是說已經寫好遺書了嗎?現在住的房子妳打算怎麼處理?說啊,妳到底打算留甚麼給我?」

「……現在還不必追問這些吧!到時候妳自然就會知道了。」

將放著晚餐的餐盤推到一旁,真純逼近眼前,以咄咄逼人的聲音盯著朋子:

「甚麼叫到時候? 」

「我都說了會照顧妳了。如果不留給我等價的東西,那我不等於是做白工。」

「做白工,妳還真說得出口……」

竟然從自己的親生女兒嘴裏聽到這種話,朋子瞠目結舌、說不出話時,一旁傳來小聲的探問。轉頭一看,葉月手裏拿著那個像液晶電視的東西,正站在床尾。她望著被推到一旁的桌子,一臉困惑道:

「媽今晚沒有甚麼食慾嗎? 」

當然啊,看就知道了吧?真純怎麼可能好好餵她吃飯。而且在吃飯時盡說些遺書的事,這個孩子根本在等著她快點死。就算不是這樣,八成也想冠上失智症之類的毛病,讓她更衰弱。

「對了,未來甚麼時候回來呢?」

突然想起,開口問了葉月,媳婦則笑著回答明天,又道:

「媽,我跟妳說。」走近了真純站立的另一側床邊。

「未來寄了新的照片來了。就是媽說的那個『六月雪』,她見到了呢!」

「咦……真的?有照片? 」

朋子正要伸出手,媳婦卻要她等一下,然後以手指觸碰著螢幕。這個世界真的變太多了,盡是些自己無法理解的事。

「來,妳看,有印象嗎? 」◇(待續)

——節錄自《六月之雪》/ 聯經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