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恩典來自於你的上帝或是我的老天爺,在這世界上,總會有光。

即使在陰暗的角落,也能在隙縫中感受到隨著光線穿透而來的暖意。

抉擇

二一年十二月二十七日,紐約市充滿節慶的繁忙氣氛。人行道擠滿了人,商店櫥窗妝點得璀璨亮眼,人們攜家帶眷漫無目的地四處亂轉。似乎人人都卯足了勁想讓這段詭異而不幸的日子變得正常。我發現這現象很值得慶幸,但也很讓人不安。

距離天崩地裂的那天已過了三個月,然而生活繼續拖著我們前進,就像拖著綁在車尾的錫罐。這便是這個充滿聖誕過後購物人潮以及到世貿災變現場看熱鬧的人的群魔亂舞區——一台摔壞了、看不見的噪音製造機,只有我聽得見聲音——給我的感覺。

這不是任何人的錯——不是那對帶著相機的年輕夫妻,不是那個把孩子扛在肩上的父親,不是那個兜售世貿中心照片的男子。問題出在,對我來說,他們身處的世界已經不存在。一切都是虛幻,直到我通過世貿災變現場的安檢站。這時我終於能呼吸,這時我終於感覺自己有了歸屬感。

熟悉的卡車隆隆聲和機具輾軋聲取代了警戒區外的噪音。烤栗子的香氣和溼水泥的味道在我嘴裏混合,很快地將被不容置疑的腐敗臭味所取代。朝著死者——不是你的親人,而是別人的——走過去是相當奇怪的一件事。

更奇怪的是,唯有在這裏我才感覺到自己真正活著。這是在世貿災變現場工作的一個心照不宣的秘密。大家累斃了,但充滿生氣。

工人們很氣憤但沒有怨懟,朋友與同事遭到蹂躪但沒有被擊垮。我在消防員的眼裏、在警員們緊繃的下巴看見這些。不過,話說回來,才經過短短三個月。也許徹骨的疲憊還沒真正到來,也許心還沒全然粉粹——或者也許世貿災變現場已經自成一個小島,裏頭的居民說著一種秘密的語言。

在這裏,大家述說著故事,不必擔心遭到批判,或者得到充滿好意卻討人嫌的意見。不必字斟句酌以避免刺激聽者。沒人會畏縮或轉過頭去,沒人會要求我們融入一個期待我們做回從前的自己的世界。

禁區外面是正常狀態,和照常過生活的人們。而柵門外也有著哀傷和勇敢的人們,存活者和一整個國家的同情憐憫。當輪班結束,我不捨地離開小島時,我會為了那些從沒有機會做抉擇的人、那些我會為他們的破碎遺體祝禱的人,以及那些我鞋上沾著、肺裏吸著他們灰燼的人們,踏步離開。

我在這裏的臨時停屍間——通常被稱作T-Mort——擔任牧師。這是一輛簡陋的長方形活動拖車,一發現遺體和殘肢,就會送到這兒來。這裏是那些失蹤者漫漫回家路的第一站,地磅站。

在這裏,遺骸被逐一登錄、拍照、祝福。祈福是我的工作,當然也是在我之前交班,以及在我之後接班的牧師的工作。我們以八小時輪一次班的方式運作,組成一個持續不斷的祈禱之輪,每天二十四小時不停轉動。我們之間可以互換,也不分宗教。

我們在黑暗中點燃一支閃爍的蠟燭,提醒自己和別人,生命仍然具有意義,上帝並沒有遺忘我們。當燭光被絕望撲滅——照例會有的情形——我們便懷著大無畏的希望,竭盡全力再度把它點燃。

我們全都是自願到這兒來的——牧師、消防員、緊急救護技術員(EMT)、警察、建築工人。光是這點便足以將我們緊緊牽繫在一起。大家的理由各自不同。

有個消防員當天休假,可是他的兄弟還得值勤。當雙塔倒下,他答應母親一定要找到哥哥,否則絕不離開。搜索了兩周,他找到一條帶有他哥哥熟悉刺青的腿。一條腿。這也是他終於能帶回家向母親交代的——還有承諾的達成。

還有一名警員,從事發後就每周六天、持續不斷地在遺址的同一個轉角工作。回家後,他努力擋住的那些意象湧了出來,在他夢裏縈繞不去。只有在世貿災變現場,他的心跳才能恢復正常。在這裏,他沒有空閒多想他看到的東西。等這份工作一完成——如果真有完成的一天——他知道那些陰魂便會找上他。

我到這兒來——不只是世貿災變現場,也包括停屍間——是我從不曾懷疑的一個抉擇。雙塔倒下的那一刻,我的心便已飛來了。兩周後,當一位聖公會主教要求我到這兒來替他輪值夜班,我的其餘部份便跟了來。我和其他神職人員一樣很想幫忙。我想我比其他人感覺更適合這工作的原因在於,安寧病房牧師的工作讓我對死亡有深入了解。能夠參與救援工作——能夠做點甚麼——遠遠凌駕了事前的深思熟慮。

感覺就像衝進黝黑的森林裏去尋找一個失蹤的孩子。在熱血奔騰的當下,你不會考慮裏面可能有熊或狼。一旦到了那裏,工作規模的浩大,不知會發現甚麼東西的恐懼,還有迷失自己的可能性,以及埋伏在暗處的絕望無助,才終於一股腦兒向你襲來。◇(待續) 

——節錄自《讓光照亮你的心》/ 聯經出版公司

作者簡介:

安卓雅·雷諾(Andrea Raynor)

畢業於美國哈佛神學院,為聯合衛理公會的牧師及醫院牧師。自1997年起,她便開始擔任安寧照護牧師,目前任職於康乃迪克州格林威治醫院的居家安寧照護科。她也與紐約和波士頓的遊民合作,曾於紐約、康乃迪克和麻薩諸塞州擔任教堂牧師。

在「911事件」發生後,雷諾在世貿災變現場為生還者帶來精神上的慰藉,並支援許多工作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