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後的鐘聲響起後,葛蕾絲慢吞吞從走廊走向校門口,邊吃著一條用幾乎一整份午餐換來的糖果條。她顧著吃糖,不小心直直撞上另一位學生——不只一次,而是兩次。

當她走到門外,總算抬起頭,掃視四周尋找尤蘭妲或媽媽。但兩人都不在,她臉垮下來。

有個女人在揮手。

「是我。」女人說:「妳的鄰居。瑞琳。記得嗎?」

「記得。」葛蕾絲說。

她繼續左右張望。

「我是來接妳的。」

「妳來接我?」

「對。」

「怎麼會呢?」

「為甚麼不會是我?」

「尤蘭妲呢?」

「她要工作。」

「她說要請假來接我。」

「但這種假只能請一次,或幾次。不能天天請。所以我們商量,既然我今天剛好有空,也許明天再讓她請假。我很意外她沒跟妳說。」

「她可能提過,說過會由別人來接我,但她沒說是誰。我猜,也有可能是我忘了。」

她們並肩踏上返家的漫漫長路,穿過灰色的路段。一輛車駛過,射出震耳欲聾的饒舌樂曲,瑞琳皺起臉。葛蕾絲腹部的每一條肌肉都感受到低音的衝擊,但她沒有皺臉。

當她們終於聽得到其他聲音時,葛蕾絲說:「所以妳只有今天能接我?」

「平常我得上班。今天我提前開工。本來預約下午最後一個時段的客人,後來跟我改成最早的時段。」

「如果尤蘭妲只能請一、兩次假,過了明天之後誰來接我?」

「等我們到家以後,我想我們可以去跟海曼太太打商量。她退休了,說不定會答應。」

「萬一她說不行呢?」

「那樣的話……我想,船到橋頭自然直。」

「噢!」葛蕾絲說。

她沒有繼續問,至少,直到她們到家為止。

***

回到公寓時,葛蕾絲問:「現在要上去找海曼太太嗎?」

但瑞琳說:「妳不想先回家放書包嗎?」

「不太想。」

「妳應該先放書包的。」瑞琳說。

葛蕾絲對此沒有強烈的意見,無可無不可地聳一下肩膀作為回應。

瑞琳跟隨葛蕾絲進屋。

瑞琳在葛蕾絲媽媽敞開的房門口短暫停步,看了一下——她在床上呼呼大睡。瑞琳似乎滿心以為葛蕾絲的媽媽會有點甚麼反應,結果她文風不動,眼皮沒有睜開,悄無聲息。

窗外的陽光被阻斷了,蒙塵百葉窗都關著。葛蕾絲憑著從窗縫滲入的些許午後陽光看了看媽媽。她的亂髮披散,蓋住臉蛋。葛蕾絲有點介意瑞琳見到她媽媽這副德性,卻說不上來為甚麼。

「要走了沒?」她問。話一出口,葛蕾絲就湧出熟悉的愧 疚感,她發現自己太大聲了。

瑞琳跳了起來,僵在門口,彷彿以為葛蕾絲的媽媽會睜開眼皮甚麼的。其實──有那麼一下下──葛蕾絲也覺得媽媽或許會醒。她們都在等待,但她一直沒醒。

「好。」瑞琳輕聲說:「好,我們去找海曼太太吧。」

但她沒有走。她走的方向不對。她踱到廚房,打開幾個櫥櫃。葛蕾絲想不通瑞琳為何對櫥櫃的東西充滿興趣——誰會想看那種東西嘛。

瑞琳一度打開冰箱,瞪著裏面。

「妳家裏沒有能吃的東西。」

「那個櫃子最裏面應該還有一些穀片。我也會做水煮蛋。」

「但只剩一顆蛋。」

「喔。」

「也許我們應該叫披薩。」

葛蕾絲彷彿接上電源,整個人頓時活了過來。她真的跳上跳下,歡快尖叫。

「我愛妳、我愛妳、我愛妳,這是全世界最棒的點子,妳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愛妳、我愛妳、我愛妳!」

她嚷著說了好多話,意思都跟這幾句一樣。

「好了,我的耳膜……」瑞琳手按在朝向葛蕾絲的那隻耳朵上,「我的耳膜受不了。」

葛蕾絲的媽媽依舊沒醒。

電話突然響了,瑞琳又嚇了一跳。響起第二聲,葛蕾絲便奔向電話,接起來。

「喂?」她說。呃,其實是嚷嚷。

電話另一端的女人問她是不是葛蕾絲.佛格森。

「對,我是葛蕾絲。」

女人要她請媽媽聽電話。

「她現在不能接電話。」葛蕾絲說。

女人問她是否獨自一人。

「不是。」她說。

「還有瑞琳在。」

女人說想和瑞琳談談。

葛蕾絲將電話舉向瑞琳。

「她要跟妳講話。」

瑞琳接下電話,動作卻拖拖拉拉的,彷彿這支電話特別的危險。

「哈囉?」

停頓。

「我是瑞琳.強森。」

停頓。

「我是她的鄰居。那個……說真的,假如妳不介意,我想知道我是在跟誰講電話。」

停頓。

「噢!嗯,對,整天都沒人在家,所以妳一直打到現在才有人接。葛蕾絲白天在上學。我剛剛才把她接回來。」

停頓。

「是的,女士,我在照顧她。」

長時間的停頓。

「是這樣的,女士……」

瑞琳現在半是耳語,但葛蕾絲依然聽得一清二楚。

「我想妳會接到通報要算是我一個人的錯。完全不是葛蕾絲的母親不好,是我不對。不曉得是誰通報妳們的?」

停頓。

「噢!也是啦。抱歉。妳當然不能透露。不好意思,我竟然還問妳。我一時糊塗了。總之。是這樣的。葛蕾絲的媽媽背部受傷。所以她服用很多藥物。妳知道的,就是止痛藥啊、肌肉鬆弛劑那些讓人昏昏欲睡的藥。所以她付錢請我照顧葛蕾絲。可是……唉,我連承認都不想承認,因為我真的很過意不去,總之有一天我弄錯時間,該來的時候沒來,葛蕾絲就落單了一段時間。但我向妳發誓,假如妳要的話,要我把手按在一整疊《聖經》上也行,我保證絕對不會再搞烏龍。人總有犯錯的時候,對吧?我就犯了一個錯。但我是優秀的保母。我很負責的,沒騙妳。在葛蕾絲的媽媽康復前,我會把葛蕾絲照顧得好好的。」

長時間的停頓。

然後,瑞琳又報出姓名,還一字字拼出來——其實只拼名字,畢竟任何白痴都知道強森(Johnson)怎麼寫,就算是四年級的葛蕾絲也不成問題(至少,她以為自己會,直到後來才曉得裏面有個「h」)──並說明她的地址和葛蕾絲相同,只不過她住在D戶,而不是F戶。之後,她報出電話號碼。

葛蕾絲注意到瑞琳的雙手在發抖,但不知該作何感想。也許她的手原本就會抖。她從沒想過要注意。
「但她有點……」

停頓。

「是的。我一定會叫她打電話的。妳給我電話,我來抄。」

她掛斷後,葛蕾絲等著瑞琳解釋是誰打的電話,以及來電原因。但她隻字未提。

她只拉起葛蕾絲的手,帶她一起出門,說:「我們現在去找海曼太太。」

***

「誰呀?」

葛蕾絲聽到海曼太太在頂樓公寓的門內喊道。她的語氣很害怕,彷彿已確定門外的是強盜或某種歹徒,正拚命思索如何抵禦,以保障人身安全。她似乎根本沒想到來人或許和藹可親。

「我是妳的鄰居瑞琳。」瑞琳說:「還有葛蕾絲。」

「噢!」

海曼太太隔著門說,語氣只愉快了一點點。

「等我一下。馬上好。這個門栓經常卡卡的。我弄一下就好了。」

葛蕾絲對瑞琳說:「談完後,我們就叫披薩嗎?」

偏偏就在這一刻,海曼太太開了門。

「哎呀,」她說:「瑞琳。發生甚麼事了?妳看起來很不高興。」

「我有事要跟妳談。」瑞琳說:「很要緊的事。」

仍然牽著葛蕾絲的瑞琳,帶著她大步進入公寓,在廚房桌子前停下。

海曼太太仍然忙著撥撥弄弄,重新鎖上每一道門鎖。

「妳們找我有甚麼事?」

「對了。不好意思。」瑞琳說。

「我們想知道妳這幾天有沒有空去接葛蕾絲放學。只要持續到她媽媽……身體好一點。」

「妳不是認真的吧。」

「為甚麼不能是認真的?」

「妳知道那間學校有多遠嗎?」

「知道,我才剛去過。大概十條街。」

「這還只是單趟呢!單趟就大概十條街。妳們可能沒注意到,我已經是個老太婆,哪有辦法一天走二十條街。膝蓋會腫的。光走到市場我就膝蓋痛,那來回才四條街而已。」◇(待續)

——節錄自《別讓我離開》/ 圓神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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