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魚住在很深很深的大海裏,她是最美麗的海裏的公主……」

還不認得幾個字的時候就能聲情並茂地給小朋友講小人魚的故事了。沒錯,我記得很清楚,我手捧彩色圖畫書,用朗誦腔深情地講述:「小人魚住在很深很深的大海裏,她是最美麗的海裏的公主……」小朋友圍坐一圈,鴉雀無聲地聽著。我講得那麼投入,完全沉浸在那個奇妙傷感的世界裏。

是的,小小年紀卻真的從那個童話中體會到說不清道不明的酸酸脹脹的傷感,雖然那時根本不懂小人魚捨生追求的愛,也不知道寫故事的安徒生是個甚麼樣的人。

再也不會有了,在大庭廣眾忘我地朗誦童話故事的那份時光、那份爛漫。上學了,長大了,接受的變異的觀念越來越多而不自知,竟然一度愚魯地認為小人魚追求的是人的愛情,覺得她好傻:離別親人,甘心從最受寵愛的公主變為「啞巴孤兒」,分分秒秒忍受著腳踩刀尖的劇痛,結果王子還是娶了別人,而且永遠不會知道是小人魚救了他。

太不值了!我為你付出了那麼多,你怎麼能不愛我呢?你不愛我,我為甚麼還要愛你呢?

那時的我對「愛」就是這點可憐的認識,我真的無法理解小人魚,為甚麼寧肯讓老祖母、父王和姐姐們傷心欲絕,寧肯自己化作泡沫,也不傷害那個負心的成了別人丈夫的王子!那是甚麼樣的愛呀!
哎!安徒生為甚麼讓如此美麗又好心腸的小人魚遇人不淑呢?

後來,有幸結識了有堅定信仰的朋友,他們的言行漸漸啟迪我領悟「愛」的不同境界。

即使是在世俗中,真的愛也是成全與付出,而不是佔有和期待回報的投資。你快樂所以我快樂,而不是你必須跟我在一起我才快樂。更有那超越世俗的完全無私的愛與慈悲。

這裏面還有個缺失的環節,就是已經認了好多字的我,還不曾拜讀過非兒童讀物版的完整的安徒生童話。這時再讀葉君健譯的《海的女兒》,我第一次驚訝地意識到,小人魚不顧一切為之付出的並不是所謂的愛情,我曾以多麼淺陋的愚見誤讀了這篇偉大的作品。

小人魚追求的是一個永生的人類的靈魂,是一種對所追求的信仰本身的堅定的愛!所以那種愛,體現在王子身上,就不是世俗的男女之情,和自私的佔有慾的滿足,而是一種偉大的自我犧牲精神。

所以,她化作海中的泡沫後「並沒有感到滅亡。她看到光明的太陽,同時在她上面飛著無數透明的、美麗的生物……它們的聲音是和諧的音樂。可是那麼虛無飄渺,人類的耳朵簡直沒有辦法聽見,正如地上的眼睛不能看見它們一樣。它們沒有翅膀,只是憑它們輕飄的形體在空中浮動。小人魚覺得自己也獲得了它們這樣的形體,漸漸地從泡沫中升起來。」

雖然她無法獲得凡人的愛情而得到人類的靈魂,但是天空中的聲音告訴她:「三百年以後,當我們盡力做完了我們可能做的一切善行以後,我們就可以獲得一個不滅的靈魂,就可以分享人類一切永恆的幸福了。你,可憐的小人魚,像我們一樣,曾經全心全意地為那個目標而奮鬥。你忍受過痛苦;你堅持下去了;你已經超升到精靈的世界裏來了。通過你的善良的工作,在三百年以後,你就可以為你自己創造出一個不滅的靈魂。」

人魚是沒有眼淚的,但是當「小人魚向上帝的太陽舉起了她光亮的手臂,她第一次感到要流出眼淚。」

童年時讀到的圖畫書中,沒有化為泡沫之後的這些段落。再找安徒生傳記來讀,才知道他是一位虔誠的基督徒,一切都有了答案。

傳記的最後一頁,他寫道:「我們走近上帝的時候,所有的痛苦和艱辛都將消失,留下的是美麗的東西。我們把她視為衝破烏雲的一道彩虹。」

偉大的童話不只是充滿了奇思妙想的有趣故事,而是詩,是充滿了哲理、人道主義精神和愛的偉大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