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鞋店在一所學校的附近。 

我進到店裏,把托盤放在矮桌上,照拉希姆大叔教我的那樣向涼鞋店老闆打招呼,拿到錢後很快看一眼,但絕不擺明著數錢,這樣涼鞋店老闆才不會認為我不信任他(是拉希姆大叔教我要這麼做的,我也練會了),然後我向他告辭,從涼鞋店出來,但不直接回薩摩筏,而是沿著房子周圍走,走到學校操場的牆外,等待下課休息時間。

我很喜歡下課鐘響後,教室門大開,小孩子一面喊叫,一面跑到操場上來玩的聲音。他們玩耍的時候,我也在內心裏喊叫,叫我納瓦的朋友們一起來玩耍;我喊他們的名字,我踢皮球,我喊罵說有人故意作弊、把我風箏的線弄斷了,或布祖巴齊要用的羊骨正在鍋子裏沸煮,因為我把舊的羊骨弄丟了,所以這次沒辦法一起比賽。但我不該在外面逗留太久,只好走得很慢,好多聽他們的聲音久一點。我心想萬一拉希姆大叔撞見我,起碼是看到我有在走路,而不是站在原地,這樣他應該會比較不生氣才對。

有些早上,我提早送沏去店裏,就會看到小學生們乾乾淨淨、整整齊齊地去上學。這種時候,我就會覺得他們很煩。我會把頭撇過去,沒辦法一直看著他們。但之後,到了下課時間,我又會忍不住想聽他們的聲音。

「恩亞,你知道嗎,我從來沒想過耶。」

「想過甚麼?」

「其實聽到和看到,是很不一樣的。用聽的比較不那麼痛苦。對不對?可以發揮自己的想像力,可以改變現實。」

「對,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沒錯。」

從我工作的房間陽台看出去,是一所小學。有時候,喝咖啡暫時休息時,我會停下來,看家長下午四點來接下課的小孩。下課鐘聲一響,每個班級整齊逐一出來到操場上,孩子們乖乖排隊站在校門旁,他們墊起腳尖張望那群大人,尋找父母關愛的眼神,而父母們一認出孩子,立刻敞開雙手,張開手指、眼睛和嘴巴,挺出胸口——重逢的這一刻,所有的東西都在呼吸,連樹和房子都會呼吸。整座城市都在呼吸。然後家長問起今天發生的事,問起功課和游泳池,媽媽們幫孩子把拉鍊拉起來、把毛帽套緊額頭和耳朵,免得孩子著涼。接著,一群一群的朋友一起上車,往回家的方向上路了。

「對,有時候我也會看到這種情景。」

「你現在有辦法直視他們了嗎,恩亞?」

說到衣服,我有兩套披蘭。其中一套如果拿去洗了,我就穿另一套,然後把濕的一套掛起來晾。等它乾了,我會把它收入一個布袋裏,放到床墊旁邊的角落。每天晚上,我都會檢查看它在不在。

日子一天一天、一星期一星期、一個月一個月過去,拉希姆大叔發現我很不錯(我這麼說不是在自誇),他發現我很擅長送沏,不會打破杯子或陶土糖罐,也不會迷迷糊糊把托盤忘在店家裏,而且最重要的是,我總會把錢一毛不差全數帶回來。甚至還會多帶一點回來。

是的,因為有些店家的老闆人很好,我每天早上十點及下午三、四點左右都會去他們那裏一趟,他們會賞我一點小錢,我大可自己留下,但我不知道這麼做到底好不好,所以還是通通交回去;我之前從來沒有經手過錢,幾番猶豫後,我還是把這些錢也帶回去給拉希姆大叔。這樣比較好。萬一我算錯了錢,或自己多拿了錢,說不定拉希姆大叔就不再信任我了,我並不希望落得沒有睡覺得地方,或落得連一點刷牙的清水都沒有。

可是……

某個風沙很大的日子,其中的一位店家老闆,也就是我已經提過的那位涼鞋店老闆,我滿喜歡他的,他要我坐下來一會兒,和他一起喝點沏。這實在不是我該做的事,但既然是他主動開口的,我想要是拒絕就太失禮了。我盤腿席地坐在一條地毯上。

「恩亞,你幾歲?」

「不知道。」

「大概幾歲?」

「十一歲。」(節錄完)◇

——節錄自《海裏有鱷魚》/寶瓶文化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