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門要飯的,我都背著婆婆給一點兒,半個餅子,一個番薯,實在沒有,也給碗水喝。灑點糠皮子,讓他吹吹,緩緩勁兒再喝,別一下子炸著肺。早年間,有渴急了喝猛了,嗆死的。可憐見的!」外婆慢條斯理地說著。 「小鼻子(日本人)可狠了,旅順的萬人坑,唉…… 小鼻子滾了,共產黨來了,鬥地主。在地主家幹活的長工上台罵他們,打他們。平常結了怨的,就倒了楣,又死了一些人。鄰家大哥被日本人拉去當過一天翻譯,就成天審他打他。冬天我在河邊破冰洗衣裳,見他在那轉悠,眼圈裏含著淚,不用問,政府說他是漢奸。不幾天,就槍斃了。折騰那些人吶……」

她陷入回憶,良久不語。

「後來呢?」

「後來蘇聯大鼻子又來了,有個蘇聯人還看上你二姨,老往裁縫店跑,去看你二姨。老毛子,想起來都恨得咬牙,我不讓跟……」

哦,女人!生兒育女,受不完的累,吃不完的苦,擔驚受怕……

有一次,我領外婆去看電影《永恆的愛情》。整場電影她幾乎都低著頭,嘟囔著:「摟摟抱抱,沒法看。」後來我再也不領她遭這個罪了。

她講到男女授受不親,以前的女人如何要強拘禮,年輕的媳婦都非常注意在公婆、叔伯、小姑前的舉止言行……

給我印象深的是外婆講的三姨的事,她說:

我生了十個孩子,活了八個,四男四女。我最掛著三姑娘——你三姨。她離我最遠,帶兩個孩子自個兒在西安。你三姨倒那個楣呀!

外婆眨叭著眼,幽幽地長嘆。

閨女裏她最聰明,腦瓜兒快,能寫會算,考上瀋陽水利學院。臉兒水靈靈的,吊梢丹鳳眼,大長辮子勒粗。你三姨夫是老師,教她。那時候,興著跳舞,我不讓她跳。一個丫頭跳甚麼跳?她不聽,說是團員要帶頭跳。穿小白衣裳,青裙,白鞋,舒條條的,真好看!這不,他們兩個就看上了。結了婚,一塊兒到了西安。

結婚沒兩天,你三姨夫就被打成右派了。唉,這一輩子就完了!給弄甚麼地方住?住在草棚子裏,又冷又破。你三姨說:「我跟著受罪來啦!」眼淚就下來了,你三姨夫也哭了,跑到外面蹲到天黑,你三姨出來給找回來了。小破棚,連個油燈都沒有。兩個人兒,睜著眼躺到天亮。

過了兩年,生了小義,長得像你姨,又像你姨夫,取的都是優點。孩子睡覺得小樣兒,你姨夫成小時地看。

趕到文化大革命,人家就給你三姨夫貼大字報,說他是反革命。成天寫檢查材料,你說怎麼寫?愁的呀愁的……反革命了,家屬都得劃清界限,逼著表態。要下放勞改還是蹲監獄,你們自己選!

你三姨那時正懷著小勇,哭的呀!後來也不跟他一塊兒睡,晚上你姨和孩子睡在床上,他在凳子上睡,也不搭理他。一來個人就嚇的呀,直問:「說甚麼了?」你姨說:「沒你的事兒。」才鬆口氣。吃飯也不在一個桌上,叫小義端給他。他害怕人家找他的事兒,又怕你姨有外遇。在外面挨整批鬥,在家又沒好氣,也就覺著沒活路了。

你三姨挺著大肚子,帶著小義回大連探親,沒一個禮拜,就生了小勇。

這一走,那時候,你三姨夫就開始尋死。觸電也沒電死,用刀砍脖子,地上滿處是血,末了,昏了。被人送了醫院。醫院也沒看住,跑到地下室上吊了。

唉,你三姨一接到電報就哭了,就要走了。怕我難受,哄我說火車下晌開,我就回去了。你大舅母說:「哎呀,我可不去送,我止不住眼淚。」我一楞,忙問:「火車十二點開?」「啊!」

我馬溜兒跟小燕跑到火車站。

你三姨懷裏抱著剛生下六天的小勇,背著五歲的小義上車了,眼淚嘩嘩的。姊妹們全都哭了,我低著頭,不忍再看下去。火車嗚地一聲就走了。

那時候,你三姨才三十一歲。你姨夫比他大五歲。(待續)◇